深田的语速极快,声音也很低。旁人都没留意,即使留意了也没用,听不懂小鬼子的话。
可刘东不同,他耳朵又灵又尖,岛国话又是很精通,虽然离的远,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取样……数据要算准……含量……”那蓝衣年轻人连连点头,背上的一个兜子鼓鼓囊囊,像装着什么仪器。刘东只当是测一氧化碳浓度的,矿上出了事,测气体本就是分内的事,也就没往深处想。
人群又熬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拎着仪器在井口转了两圈,矿灯光在黑洞里晃了几下,彼此对了个眼神,便朝井口下面走去。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矿工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跟旁边的人碎碎念叨:“今儿本来该有三十多号人下去的……可昨儿掘进的料用完了,进不了道,就放了假,底下只剩采煤的那一拨,十几个人……老天爷还算留了条缝儿。”他说着说着嘴唇哆嗦起来,烟卷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井不深,斜斜地伸下去几百米。巷道采了两年,支护的木头不少地方已经朽了,当初开矿时魏国梁图省钱,用的都是乡里木料厂的下脚料,这事矿上老人都知道,可谁也不敢说。
等待的工夫比平时过得更慢,忽然,井口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铁梯响动——一个戴面具的人飞快地跑出来,摘了面罩大口喘气:“一氧降下来了,都下来抬人。”
“都下去,动作要快”,魏国梁一挥手。一伙穿着劳动服、早就等在旁边的工人轰然往前涌,脚下踩得铁梯咣当咣当地响。
二十几分钟后,第一具尸体被抬了上来。
两个工人抬着一副用风筒布做的临时担架,布面被血和煤灰洇得黑红一片。尸体仰面朝天,衣服烧得只剩几条焦黑的布条子粘在身上,皮肤上尽是大片的水泡和灼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炭一样的肌肉。
脸早就辨不出模样了,眉毛、头发一概烧光,眼窝深陷,嘴唇翻在外面,乌紫发黑,嘴角还挂着混了煤渣的白沫。双手蜷在胸前,指甲缝里嵌满了煤屑,十指弯曲如钩——临死前大概还在拼命扒着什么东西。
第二具、第三具……一具接一具地被抬上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像一排在煤灰里码好的炭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焦糊、血腥、硫黄,外加一种烧熟的肉味混在一起,闻一下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人群炸了锅。
“柱子——我的柱子啊——”
一个大娘扑到一具尸体跟前,张开双手想抱又不敢抱,那烧焦的人形让她浑身发抖,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指甲抠进煤渣里,“你早上出门还说给你娘买条鱼……”
“爸,爸你睁眼看看我。”
一个半大小子冲上去,被护矿队的人一把搡开,他又爬起来往前扑。
徐淑妈早就被推搡着往前挤了不知多少回,这会儿听见喊声,像疯了一样往尸体那边冲。
她的布鞋底子在地上打滑,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身子连停都没停一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推开前面挡着的人,一头扎进那片尸堆里。
她的眼睛像筛子一样,一具一具地扫过去——不是,不是,都不是,她认得二憨身上下井时穿的那件藏青色的褂子,认得二憨左手缺的那半截小指。
可从头扫到尾,没有。
她抬起头,脸上又是煤灰又是眼泪,抹了一把,整张脸花得像唱戏的。她猛地转身,一把薅住旁边一个刚上来的工人:“我家二憨呢?二憨咋没上来?”
那工人被她拽得歪了一下,喘着粗气道:“别喊……底下还有活着的,巷道塌了一段,正在挖呢,听见他们敲管子的声音了。”
徐淑妈的腿一下子就软了,瘫在地上又哭又笑:“活着……还活着……”
那几个还没见到尸体的家属也像打了强心针,一个个眼里重新亮了光,围在井口不肯走,喊着自家男人的名字,声音在巷道里来回撞。
只有魏国梁静静地站在那,脸色十分平静,并没有因为听到井下还有人活着而激动。
而刘东却注意到,那个穿蓝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井口钻了出来,背上的兜子沉甸甸的,低着头快步往矿办公室那边走去。
而那个工程师深田见他出来,背着手跟了上去。
他还没琢磨透,矿大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民兵连长带着七八个民兵,端着老式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枪栓拉得哗啦啦响,那架势直叫人心里发毛。
见民兵来了,魏国梁这才爬上了一座煤堆。那煤堆有两米来高,他站在顶上,藏青夹克被风吹得猎猎响,白衬衫领子依旧雪白。
他清了清嗓子,两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乱糟糟的人群。
“乡亲们——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中气足,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女人的抽泣和孩子的哭声还在空气里飘。
魏国梁往下扫了一眼,表情很是沉痛“矿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作为村支书,心里比谁都疼。这些死去的兄弟,都是我朴木村的骨肉,是我魏国梁的老乡亲……”
他说着低了低头,像是在默哀。底下有人跟着抹眼泪。
“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我魏国梁把话说在前头——每一个遇难的工友,矿上都给赔偿,数目让家属满意。”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些骚动,有人点头,有人还在哭。
可魏国梁话锋一转,语气忽然硬了起来,“但有一点,死者一律不得拉回家中,由村里统一安葬,坟地选在北坡那片空地,碑统一刻,钱矿上出。这是规矩,也是为了大家好,免得各家各户办丧事闹得人心惶惶——”
“不行!”
一个少年从趴着的尸体上扬起头,“我要让俺爹回家,俺爹说了,他死了要埋在老宅后头的枣树下!”
那少年十六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白背心,脸上挂着泪痕和煤灰,两条胳膊细细的,拳头却攥得紧紧的。他往前冲了两步,指着煤堆上的魏国梁:“你凭啥不让俺爹回家!”
魏国梁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旁边那个青皮头大汉像得了令的恶犬,一个大步跨上去,蒲扇似的手掌劈头盖脸地朝少年打去。
“叫你个小鳖犊子不听话!”
而旁边几个护矿队的汉子一拥而上,拳脚雨点似的落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地:“你爹死了你个杂种还不消停,支书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少年的惨叫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旁边几个村民想上前拉,被另几个大汉一胳膊搡出去老远,趔趄着撞在别人身上。
徐淑妈吓得捂住嘴,浑身哆嗦。
刘东猛地拨开前面的人,青皮头正抡圆了胳膊准备再给少年一耳光,肘子刚抬到半空,手腕子就被一只手捏住了。
五根手指扣上去,像铁钳卡在骨头上。青皮头一米八五的个子,二百斤的膘,整条胳膊竟纹丝不动。
“够了,他还是个孩子。”
“又是你”,青皮头两眼冒火,可刘东手腕一翻,他整个人被带了个趔趄,二百斤的块头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脚底下拌蒜,差点一屁股坐进煤堆里。
“你他妈的——”青皮头站稳了,脸涨得紫红,眼珠子里的血丝要爆出来似的,弯腰又去抄那把铁锹。
“都给我住手。”
魏国梁慢慢从煤堆上走下来,他走到刘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眼晴眯成两条缝,目光像冰锥子似的扎在刘东脸上。
“外乡人,你三番五次在我朴木村的地界上搅事,是觉得我魏国梁好说话?”
刘东没理他,蹲下身,把那个蜷在地上的少年扶起来。少年满脸是血,鼻梁上开了道口子,嘴角也肿得老高,可眼睛里还有光,咬着牙没哭。
青皮头两次在刘东手中吃了亏,他那张横肉脸上青筋暴起,在这么多人面前跌了份,这个场子必须得找回来,眼见支书都动了怒,正是动手的时候。
他抬手一抹嘴角的煤灰,血丝从牙龈里渗出来,混着唾沫往地上一吐:“弟兄们,这外乡佬三番两次到咱地界上拿大,今儿不把他撂在这儿,咱们护矿队还混不混了?”
旁边那几个汉子早就憋着火,一听这话,四五个人同时把腰间的皮带抽了出来。铜扣子在阳光底下晃着冷光,有两个人顺手抄起煤堆边的铁锹和撬棍,围成一个扇面朝刘东逼过来。
刘东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将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往身后又拉了拉。他的脚跟微微分开,膝盖略沉,不声不响地杵在那里。
阿珍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根枕木上,双臂抱胸,歪着脑袋看热闹。她太清楚刘东的身手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特种兵啊,在Y南战场上连号称特战之王的越南人都没讨得便宜,更何况这几个护矿队的莽汉。
他们手里虽然拿着铁锹皮带,可在刘东面前,跟几根打狗棍也没什么分别。她嘴唇微微翘着,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臂膀,倒像在数那几个人能撑几个回合。
她知道,可徐淑妈不知道。
她眼看那些大汉朝刘东围过来,脑子“嗡”一声炸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身前挡着的人,张开两只胳膊横在刘东和那群人中间。
她仰起头,脸上泪和煤灰混成一道道黑印子,嘴唇哆嗦着:“魏支书——魏支书你行行好——这是我娘家的外甥儿,从外地来投亲的,啥都不懂,年轻气盛冲撞了您——我给你磕头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着她当真把额头往地上磕,“支书您大人有大量——二憨还在下面,这外甥要是再出了事,二憨上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求您了——求您看在二憨给你们矿上干了两年的份上——”
魏国梁就站在三步开外。
他从煤堆上走下来时步履极慢,白衬衫的领子在煤灰弥漫的空气里格外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刘东许久,又扫过刘东站立的姿态——脚分得稳,膝略屈,肩背松而不垮,一看就是经过事的。
这样的人物,来历不明,身手不弱,脑子也不钝,真要在这儿闹出事来,后续牵扯未必好收拾。矿上刚死了十几个人,县里过两天准来人,这会儿再生枝节,不值当。
他把目光从刘东脸上移开,转向跪在地上磕头的徐淑妈。“二憨家的,你听好了。今儿我看在你男人在矿上干了两年的份上,给你这个面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又朝刘东点了点:“看好你家的亲戚,他要是再在朴木村的地界上伸手动脚,再跟着瞎掺和——”
他的目光往旁边一斜,民兵连长的枪口随之一动。
“那些民兵手里的家伙,可认不得谁是谁。子弹打出去,是打在腿上还是打在头上,那可就说不准了。”
徐淑妈猛地点着头,爬起来两只手使劲地拽刘东的袖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知道了知道了——谢谢支书。”
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还站在地上没动,徐淑妈又腾出一只手去扯少年的胳膊:“走——跟婶子走——别在这儿杵着了——”
可少年挣了一下没动,两只拳头仍然攥得铁紧。
魏国梁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转头看了青皮头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散了。”
青皮头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但魏国梁神色威严。他只好把铁锹往地上一扔,锹刃磕在煤渣上溅出一溜火星,牙缝里挤出一句:“走着瞧。”
徐淑妈一直把刘东拖出十几步远,才松开手。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淌,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孩子……咱等二憨……咱就在这儿等……千万别再惹他们了……”
徐淑妈是真的怕了,朴木村离县里五十公里,离镇上也有二十多里地,基层治保会名存实亡,警力几乎为零,派出所的人几天甚至几个礼拜才来一次。
这里的治安靠全靠宗族势力,谁拳头硬,谁人多谁有理。平时就连宅基地大小、灌溉用水等一些口角纠纷也能常升级为持械斗殴。
而和邻村因为抢水、争地的事,几十上百人混战时有发生,打死人了挖个坑一埋,根本没有人管。
而村里的民兵几乎就是魏国梁的私兵,在这里私刑泛滥,有时候外乡的小偷被抓,那就是一顿吊打、游街,甚至活活打死,无人追责。刘东真要再闹下去,魏国梁要找个由头办了他,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刘东抬了抬眼,魏国梁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了,而徐淑妈拽着他拼命的摇着头,那意思清清楚楚——别再动了,求你了。
魏国梁虽然走了,但村里的白事章程早就安排下了。两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拎着铁皮桶,桶里装着半下子热水,另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摞蓝布和白布——那是村里专门给死人净身换衣裳用的,蓝布裹身,白布盖脸,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这俩老头一个叫王有德,一个叫周老栓,村里但凡有了红白喜事,都是他俩经办,手脚麻利,嘴巴也严实。
净身要用温水,王有德把毛巾在铁皮桶里蘸湿了拧了半干,往尸体脸上一覆,慢慢擦。周老栓在旁边打开一摞蓝布,量着尺寸往尸体身上裹,裹得齐整严实,只露出一双脚在外面。
一具裹完,接着第二具、第三具。
整个井口旁边都是哭声,但没有人敢大声反对,魏国梁虽然人不在跟前,可他留下的那股气势压在那里,像一块看不见的磨盘,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傍晚的时候传来好消息,塌掉的巷道终于挖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