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赖传鹏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对于县里的这些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曲建平算盘打的很好，但是他忘了一件事，臧登峰这位常务副市长还是常务副市长，但是市长已经变了。
风向没变的时候，大家都陪着你唱戏，可一旦主角换了人，你一个小配角还想着按老剧本抢戏？这戏，唱不下去了！
赖传鹏不觉得哼唱了起来，“曲终人散，各归其位啊！”
唐瑞林在祖坟宴上当着一桌县里干部的面说了，要追究曲建平的领导责任。话是从市长嘴里说出来的，那就不是建议，是定调。
曲建平啊曲建平，摆不清自己位置，跑不掉了。
而他赖传鹏呢？
祖坟的供品是他置办的，三炷香他鞠了三次躬，唐瑞林是在给他赖传鹏一个台阶，让他踩着这个台阶，把曲建平拿下来。
拿下曲建平，定丰的政法口就彻底洗牌了。秦川是市局的人，但要想在定丰坐稳局长的位子，离不开县委的支持。这账怎么算，赖传鹏自己心里有一本册子。
更重要的，定丰县委书记的位子空了多久了？赵文静人家现在已经是曹河县委书记了。他赖传鹏差在哪儿？差魄力？差政绩？差的是人。
他收拾了曲建平，帮唐瑞林拔掉一颗钉子，帮市公安局稳住秦川的阵脚，这一步走好了，书记的位子就不是什么遥远的事。
赖传鹏拿起座机，拨了县纪委书记周树青的号码。
老周，粟敏现在情绪稳定没有？
周树青在电话那头说稳定了，我们已经安排做了笔录！现在我们县纪委已经把正式情况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立案调查！
赖传鹏马上追问道：“立案？立谁的案？秦川？”
“是啊，赖县长，从目前的情况看秦川确实有嫌疑，我们只有立案调查之后，才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赖传鹏对这位纪委书记也是有些无奈，这位老兄也是本地干部，很明显这么漏洞百出的事那里有什么调查的必要，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点拨道：“老周，脑子要活泛一点，秦川是市公安局送下来的干部，才他娘的来了几天，就被你们纪委给调查了，你这是打市委的脸还是打市公安局的脸嘛！”
电话那头似乎不以为然，仍然态度强硬的道：“赖县长，这是原则问题！我们纪委几位常委碰了个头，认为这个事必须查。”
赖传鹏已经不是刚来时候的赖传鹏，只要这唐瑞林的祖坟一修，他在定丰的根基就扎稳了。
这就是给领导办了私事，成为了自己人。
赖传鹏态度强硬道：“老周，你们碰头，你们也不怕碰的头破血流？这市委刚调来的干部，你们就敢动？你也不看看秦川背后站着谁。再说了，这件事秦川是县政府的党组成员，是准副县级，你们纪委也查不了。擦亮你的眼镜片子，好好查粟敏！”
周树青被这一棒子敲得有些发懵，没想到如今的赖传鹏说话这么硬气，一点面子都不给：“你们少操他娘的闲心，这个事我会给市长汇报，你们对粟敏的调查不要停。一码归一码，她没有及时传达电传，造成重大损失，这是事实。先把这个事说清楚，再说秦川的事。
周树青颇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就问：传鹏县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赖传鹏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先查该查的。粟敏告秦川的事，我来处理。听明白没有！
挂了电话，周树青看着办公桌对面的整改为书记曲建平，带着委屈的道：“你看你，我说不多说了你还不信，这让我也挨了一顿好骂。”
曲建平没想到县长赖传鹏现在变得如此强势，连班子里的纪委书记的面子都敢直接驳回来。
曲建平心烦意乱的挥手道：“行了行了，别扯了，我这心正烦着那，妈的，这赖传鹏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放眼里了。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老子下午去找他！”
曲建平起身抓起外套，周树青一把抓住他道：“你老家伙可别说在我的办公室听到了老子打电话！”
“这点我能不懂？”
“不是，还有，你这个，你这个粟敏咋办？”
曲建平走到门口抓起门把手，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凉拌！“凉拌！妈的，你要是敢多问一句，老周，信不信老子不认你这个把兄弟！”
放下话之后，曲建平摔门而去，剩下的老周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神，暗暗骂道：“什么事啊这是，难道徐家是不行了？”
下午在公安局，秦川没把上午的事情放在心上，组织县局班子召开了专题会，研究裴晓可案子的后续进展，几个副局长都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显然心思都不在案子上。
秦川听着治安大队长赵长军汇报，政委刘书成和副局长周建明、吴振海及几个中层干部都低着头，没人接话。
秦川知道这些人心里都揣着鬼，觉得上午的时候粟敏刚刚在自己办公室闹了一场，闹得满城风雨。
赵长军汇报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秦川问了几句，没有人发表意见，秦川不再客气就道：“同志们，刚才长军同志的汇报啊大家都听清楚了，现在摸排的情况，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这个裴晓可所开的警车除了在交通局停了之外，还在县公安局门口和燕来歌舞厅大院里出现过。这说明什么？
说明裴晓可的行踪是十分猖狂的，甚至可以说是在公然挑衅法律的尊严。同志们，这种挑衅，是对我们定丰公安队伍战斗力的蔑视！同时反过来看，假如粟敏把电传及时传达了，我们就能第一时间掌握线索，何至于让嫌疑人如此嚣张？这不仅是工作失误，更是对纪律规矩的漠视！”
谈了一番主观上的懈怠和客观上的失职之后，秦川部署道：“第一，成立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全面核查裴晓可在定丰县的行动轨迹，特别是这个燕来舞厅，必须作为重中之重，彻查其背后到底有没有问题……第二，
话还没说出口，副局长兼任刑警大队长徐振海就插话道：“秦局，我打断一下，我认为这么干太兴师动众了，裴晓可都死了，怎么查？不能谁说看到了咱们就去查谁？太没有目的性了……徒劳无益啊！”
此话一出，会议桌上的几个领导和中层干部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秦川，这很明显是在试探秦川的底线，也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一种姿态：在这个局里，你秦川说了也不算！
秦川对这个徐振海已经很不满了，从来了第一天，这个徐振海就消极怠工，安排的工作总是推三阻四，走访的事情，根本没有动，若不是赵长军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关键时刻还能站出来撑场子排查出线索，恐怕这排查的事根本没人干。
这徐振海如今更是当众拆台，秦川没有留面子，直接看着徐振海道：“振海同志，什么意思，我刚才征求意见的时候你是一言不发！我开始布置任务的时候你倒先跳出来了反对了。我问问你，你们刑警大队排查的情况那？”
徐振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眼皮都没抬一下：“秦局，刑警队这几天都在忙别的案子，人手紧。再说了，你这种大海捞针式的排查，能查出什么名堂？我们刑警大队干这种事情，简直是浪费警力。有这功夫，不如多破几个现行案，那才是实打实的嘛。”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徐振海手中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
秦川问道：“浪费警力？那意思是你们刑警大队根本没有把排查工作当回事？”
“不是没有当回事，而是压根就没动！”
秦川冷笑一声，直接道：“开展排查工作是我秦川做的决定吗？那是省公安厅王厅长和高厅长共同做的决定，就在这见会议室吧，市政法委林华西书记表态，李朝阳局长立的军令状，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到了你嘴里，倒是他娘的成了浪费警力，你这是藐视组织，拒不执行上级命令！”
秦川直接敲了敲桌子桌面：“你马上写辞职报告，副局长保留，刑警大队长主动申请辞职！”
徐振海是徐小燕的本家，自然是没把秦川放在眼里，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不写你能怎么办？”
秦川看着徐振海那张写满挑衅的脸，不以为然的道：“你不写，组织会帮你写，到时候，就地免职！”
徐振海一拍桌子道：“秦川，你别拿组织压我！这定丰县的天，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来户说了算！再说了，你没有资格撤我的职！你今天骚扰粟敏同志，这事，这笔账都还没给你算！”
秦川眼神骤然一冷，仰着头问道：“你看到了？”
“我听到了，在座的人都听到了！”
秦川小声道果不其然啊，活在别人眼里的人，都要他娘的死在别人嘴里。
秦川追问道：“听到什么了？”
徐振海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粟敏同志说你非礼她！”
秦川没有暴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带着怜悯看着徐振海，仿佛在看耍猴的猴子一般：“亏你还是个副局长，搞刑警工作的，你接受过专业的刑侦训练吗？别人说了，我就是了，振海同志，回现在出去，马上去写，好吧。你如果不写，我就让市局介入，启动调查程序。到时候，你就是第二个粟敏，政令不畅，拒不执行命令！”
徐振海脸色铁青，指着秦川的手指微微颤抖，你现在就打电话。
秦川看着徐振海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知道这个电话不打，自己这个局长就彻底成了笑话。马上拿起了大哥大，给县长赖传鹏拨通了电话，简明扼要的说明情况之后，赖传鹏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几分严肃：“粟敏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足以唤醒某些人的良知吗？秦川同志，刑警大队长是你们局党委管理的中层干部，你告诉这个徐振海，让他立刻写辞职报告。告诉他，这是组织给他的最后机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川挂断电话，将大哥大重重拍在桌上：“听到了吗徐振海，县委副书记赖传鹏的话就是组织的最终态度！”
徐振海僵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他没想到赖传鹏会为了秦川这个外来户，不给自己留半分情面。
徐振海眼中的狠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然，一时不该如何是好，就看向了政委刘书成。
刘书成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言不发。
秦川直接看着徐振海，摆了摆手道：“出去！”
徐振海嘴角抽搐了一下，满脸的不服气，但最终还是没敢再硬顶，点了点头，把黑色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
徐振海走了之后，会议进行的顺利的多了，安排完几项任务之后，秦川便看了眼手表，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同志们，马上到中秋国庆了，大家提前安排好值班，确保节日期间社会面稳定，政委，这段时间日常业务，你多费心好吧，趁着这个机会，我多说几句，关于粟敏同志的事，我不解释，这个事我已经向市局主要领导业务领导和县委政府主要领导都做了汇报，组织上会调查，好吧。大家都心里有数。散会！”
这边刚宣布散会，秦川就把当着众人的面把赵长军叫到了办公室。几个副局长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很复杂。
赵长军进门之后就带上了门，本来想一屁股直接坐下，但是想到徐振海的事，才把局长两个字刻在了脑海里，又把腰直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
秦川倒是装作没看到，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赵长军，看的赵长军有些发毛。
“晚上吃什么？”
赵长军一愣，显然没料到局长会问这么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想吃啥？我都行！”
秦川掐灭烟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就去老地方，整两盅！”
说了几句闲话之后，赵长军就把徐振海的关系给底细全盘托出。
原来徐振海背后站着的是曲建平和徐小燕，秦川心里也有些顾虑，但是他更清楚，徐振海是把自己逼向了绝路，今天如果不彻底收拾他，拿自己这个局长就只能由着这些人骑到脖子上拉屎。
既然选择了亮剑，那就必须见血。
秦川道：“曲建平也好，徐小燕也罢，我都是按规定办，只要我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赵长军也知道秦川在光明区和局长韩建立是有师徒传承的，不然也不可能来的这么顺利，毕竟韩局在上面的分量摆在那儿，只要秦川不犯原则性错误，任谁也不能轻易动他。
但是让赵长军多有忌惮的还是那个燕来舞厅，赵长军管治安，对燕来舞厅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就主动往办公桌前凑了凑，带着担忧道：“秦局，我给你提个醒，燕来歌舞厅的股东是很复杂的，其中有一个叫赖三响的，是县长从光明区带来的本家……”
秦川闻言，眼神微微一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恢复了平静：“赖三响？我知道了。老熟人了，在光明区，我和他见过面，只要他不越界，我不碰他。但他要是借着这层关系搞小动作，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喊了一声进来之后，赖三响带着王少成走了进来。
赖三响脸上带笑，王少成则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进门之后赖三响一抱拳，笑得一脸和气：“秦局，忙着呢？我和少成路过，来给您请安啊！”
秦川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但是想着赖传鹏还是真刀真枪的支持了自己的工作，语气温和了些：“长军，泡茶！”
两人看见秦川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赖三响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却没掏出来，只是干笑两声，眼神飘忽地瞥向一旁的王少成，似乎在等待这位“公子哥”先开口破局。
王少成主动道：“是这样，秦局长来了之后啊，我们很高兴，咱们在光明区也打过交道！为了支持秦局长工作，我们原南建筑计划给县公安局捐赠一辆警车！”
旁边的赵长军听到捐车，眼神都亮了，治安大队现在是一辆像样的面包车都没有，在整个九县二区的治安大队中，条件最差，这辆车来得正是时候。
赵长军刚要开口应承，秦川却抬手止住了他：“车，什么车？”
王少成得意地扬起下巴：“桑塔纳，顶配的！捐助给秦局长个人，如果秦局长觉得车不方便，我们给钱也行，您想买什么车就买车什么！”
秦川清楚原南建筑公司这一把在市里拿下了公园建设项目，少说也要挣个几百万，捐一辆车倒是小钱，但刚刚来定丰，秦川担心这燕来舞厅有问题，自然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就道：“无功不受禄，这车我不能收。原南建筑是纳税大户，支持地方建设是好事，但是我们不能增加企业负担，好吧。”
王少成脸色一僵，没想到秦川如此油盐不进，连车都不要。
赖三响见王少成碰了钉子，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分。他眼珠一转，就计上心来，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半步：“秦局，大江公司可是都给市局捐了三十万，这是符合政策的，您放心，汇报社会也是我们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一种体现嘛，您给个机会！”
秦川目光如炬，直视赖三响，还是好言拒绝：“赖老板，这样吧，我刚来，对家底还不清楚，等我摸清了家底，再谈支持也不迟。至于怎么支持，咱们按规矩来，这样行吧！”
这话倒是给了机会，两人也就顺坡下驴，客套两句便告辞离去。
王少成和赖三响刚把屁股抬起来，秦川便马上嘱咐道：“对了，既然你们二位来了，我正好有两个事嘱咐你们，现在市局可是要搞专项整治，你们回去把各自的一亩三分地看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话没点透，但是意思已经说到了，赖三响和王少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秦川马上又道：“还有个事啊，拜托二位打听一下，这个裴晓可在定丰的时候，可是到了燕来歌舞厅的内院啊，根据反映，车是轻车熟路的开进去的，看来对里面的门道熟得很，这裴晓可不是去找你们的吧！”
两人看着秦川靠在椅子上说的云淡风轻，但是心中依然是惊涛骇浪，两个人确实都没有见过裴晓可进内院，更没听说过他和定丰燕来有什么私交。
两人赶忙否认。
秦川盯着两人的眼睛，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但两人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
秦川收回目光笑了笑：“既然你们没有，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也别太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请你们二位回去多留意好吧！”
两人出门之后上了车，赖三响看着王少成道：“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王少成马上道：“哥，你别扯了，我还在里面关着那！”
赖三响满脸疑惑的看着王少成，思考了片刻，才阴恻恻地道：“卧槽，该不会是找马正富的吧！”
王少成抽了口烟，把胳膊搭在车窗上，眼神有些发直：“我就说了几次了，你们还养着那个马正富干啥？他娘的提起来他我就来气，我们在光明区没少受他欺负，要不是你的面子，我一个电话举报了他，还能领一万块钱悬赏！”
赖三响哼了一声，没接这茬，只是把车窗摇上去，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拿起了大哥大打给了赖传鹏，说了情况。
赖传鹏道：“我给你说了嘛，这个秦川刚来，你们不要着急嘛，好吧，先沉住气，到时候我出门，大家一起坐一坐，好吧！”
电话还没挂断，曲建平一把推开门，带着徐振海，直接劈头盖脸的问道：“赖县长，太过分了，什么意思，他秦川一句话，振海的刑警大队长就必须免？”
赖传鹏心中怒火中烧，看到曲建平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就看了眼徐振海伸手一点：“你出去！”
徐振海一愣，一只脚还没跨进来，就只得关上了门。
赖传鹏道：“建平同志，怎么，你有意见？”
“我肯定有意见！”
赖传鹏叹了口气：“有意见保留吧！这事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