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光如匹练从远处骤然洞穿而来,所过之处,莲花结界应声崩碎,那些由青色神力凝聚而成的花瓣在刹那间化作粉碎的光屑,漫天飘散,宛如一场残忍的春雪。
那虹枪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逼王辞弋而去。
时机之窘迫,险若悬丝。
王辞弋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视野之中便已是铺天盖地的青光,虹枪破空而至时所迸发的余波,每一缕余波都足以将寻常神力修为的人撕碎成细碎的尘埃。
他的瞳孔在这片刻之间猛然收缩,青莲在眼底急速转动,却终究来不及调动足够的力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横空踏至,黑渊剑横亘于虹枪之前。
是宋凌朝。
那柄黑渊剑在接触虹枪的瞬间,灰色的气焰从剑身沿着剑刃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面半壁的屏障,将那汹涌袭来的青光碎片悉数拦截。
“砰”的一声闷响传来,地面在那一刻产生了微微的震颤,碎石与尘土自四方扬起,半个地牢都笼罩在激荡的余波之中。
王辞弋僵在原地,怔了片刻,才从那窒息的压迫感中缓过神来,不由喃喃唤道:“宋朝生!”
声音里有惊,有急,亦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一口热气,骤然遭遇凛冽的寒风,散了开来,又聚不回去。
而此时的宋凌朝,已显出强弩之末的模样。
他周身密汗如雨,浸透了衣领,面色苍白几近透明,体内女娲石的力量正在倾尽所有地涌向那面灰色屏障,但面对这虹枪的强威,那力量终究还是太过单薄,如同以一枚浮萍去抵御汪洋。
他咬紧了牙关,指节因握剑过紧而泛白,嘴唇微微颤动,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逼出来:“我……要撑不住了!”
话音方落,另一道苍劲的声音骤然炸响,如惊雷落入沉寂的湖面:“让老夫来!”
神桃君出手了。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便见宋凌朝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细小的罅隙,桃花从那些罅隙之中汹涌地窜出,不是一枝两枝,而是铺天盖地的粉红,像是有人将整座桃林全数藏于地下,此刻一朝倾泻而出。
那些桃花在半空中迅速聚拢、扭缠、延展,最终凝聚成一片浓艳而诡谲的红色绸缎,如游云般缱绻流动,带着某种妖冶的美感。
那红色绸缎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将虹枪从尾至首层层包裹,严严实实,一丝虹光都透不出来。
“缨锁武陵!”
神桃君的声音沉而有力,话音落处,被桃花缚住的虹枪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在那一片红色花海之中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花瓣,悠悠飘散于空中。
宋凌朝长出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散去了大半,他转过头,看向神桃君,眼中是遮掩不住的钦佩与感激,嘴角弯了起来:“不愧是神桃君!”
然而,那笑容还未来得及在脸上多停留片刻,半空中那些四散飘落的红色桃花,倏然迸发出刺目的虹光。
“小心!”
王辞弋的喝声几乎与那虹光同时响起,他已在出声的同时伸手拉住了宋凌朝,两人脚步急退,迅速拉开距离,退至琴一身前。
就在他们后撤的刹那,那虹光在半空中炸开,宛如无数颗微型的星辰同时陨落,彩色的碎光倾泻四方,若非后退及时,那一片光点足以将人贯穿。
宋凌朝重新站定,往前方看去。
神蛮已经动了。
那三叉戟在她手中旋转的弧度带起一阵劲风,将周遭飘散的虹光碎片悉数击碎,她眸中的红光在那一刻几乎充盈了整个眼白,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沉凝。
她挥舞着鲛龙戟,每一击都带着近乎疯狂的力道,半空中的虹光在她的攻势下一一粉碎,消弭于无形,而她口中的怒斥声穿透了整个地牢:
“敢伤殇!我就要你命!”
三叉戟的锋尖指向前方,指向那些正在漫天虹光之下,踏虚空而来的身影。
宋凌朝随着那戟尖的方向凝神看去,漫天虹光之下,那些身影在虹色的光晕中愈发清晰,直至轮廓分明。
是藏冕神君,江由,以及他那四名神傀。
他们踏空而来,神傀们面无表情,如提线木偶,而江由本人,则带着一种近乎惬意的悠然,嘴角含着淡薄的笑意,开口说道:“鲛龙戟,传闻是鲛龙跃龙门之时所蜕的脊皮,经万年锤炼而成。“
他的目光在神蛮手中的三叉戟上停留片刻,随后叹了口气,语调里带着几分虚伪的遗憾,“可惜了,鲛龙毕竟是杂交之属,永远无法跃过龙门,不然……”
神蛮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眉眼一横的瞬间,青筋暴起于额际,周身掀起的怒火几乎将衣袂都卷了起来,她踩着地面,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
“神蛮别去!“宋凌朝急声喊道。
但,已是迟了。
一名神傀几乎在神蛮踏出的同一刻便瞬移至她正面,那速度快得反常,快得连神蛮都未能察觉,便已中招,那一脚踢中她腹部,力道之沉重,将她整个人轰飞出数丈,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神蛮勉强刹住身体,脚下未及喘息,那神傀已然再至。
这一次,神蛮以逆鳞之盾迎上,勉强挡住了那踢来的腿,随即侧身一转,三叉戟以她最快的速度刺出,戟锋破风,直取神傀要害。
然而那神傀仿佛早已预知这一击的轨迹,在长戟刺来的瞬间,伸手握住了戟身,顺势猛地一拉,将神蛮扯至身前,重拳迎面而去,悍然砸在神蛮的脸上。
神蛮直接被击飞至墙壁,整面墙壁在那一刻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缝,土元素碎片大片大片地坠落下来。
江由垂眸看着跌在墙根的神蛮,神情平静得让人齿寒:“本座不知你这堕神是以何种方式重聚神根的,但即便是鲛人族的族长亲临,也不是本座的对手。”
心念一动,那神傀便飞身冲向了倒地的神蛮,速度极快,杀意毫不掩饰。
宋凌朝已不及多想,对着神桃君大喊:“神桃君,保护琴一!”
话音未落,他已展开三色神环,全力飞出,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在神傀即将临近神蛮的瞬间,黑渊剑横斩而出,死亡之力汇聚于剑刃,那片刻间,剑刃周遭的空气都仿佛为之死寂。
那神傀的反应亦快,第一时间化拳为掌,以掌迎刃。
下一刻,黑渊剑贯穿了神傀的手掌,半截手臂在那一刻骨肉分离,血液与余波同时迸发,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宋凌朝本想趁此机会乘胜追击,却未曾料到,神傀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痛苦的反应都没有,断臂的刹那已然瞬移,眨眼间便出现在了宋凌朝身前。
那距离,近在咫尺,近得宋凌朝甚至能感受到神傀呼出的气息。
“好快!“他的瞳孔骤缩,惊叫声与掷出神环的动作几乎同步,险之又险地将那红色神环护在了自己身前。
神傀的重拳砸在神环上,火焰的光晕在那一刻闪烁了一下,神环纹丝未动,宋凌朝还来不及庆幸,腹部便已中了一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攥住,向外猛地一揪。
他弯下了腰,一口鲜血从喉间喷出,洒在地面上,殷红刺目。
尚未回神,第二股冲击便接踵而至,他下意识向后一跃,拉开距离,才逃脱了那第二击。
再次站定,他捂着腹部,脑中快速运转,将方才那股冲击的感知一一捋清。
那一击并无神力波动,也无精神力涟漪,按他以往的经验,六界之中无论何种攻伐,皆有炁的流动可循,只要感知到炁,便能预判,便能抵挡,但方才那一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蹙起眉心,正迷惑间,太虚祖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主人,这神傀体内蕴含大量的脉冲术,乃兵主神族所创。”
“脉冲术?”
宋凌朝在心中迅速重复了这个词,还未来得及细问,那神傀已再次扑来,断臂之处已然恢复如初,如同那截手臂从未被斩断过。
宋凌朝迅速闪避,受伤的腹部在这片刻间完成了愈合,一边躲避,一边听祖龙的声音继续在脑中响起:
“脉冲术乃洪荒大帝踏入天道境后所领悟之术,凌驾于世间一切法术之上。芥子空间、脉冲结界,以及这几具神傀,皆借助脉冲术的力量完成。”
那神傀已将他逼入墙角,宋凌朝以神环相抵,心中急切,于是直接打断祖龙的讲述,问道:“先告诉我怎么打败这神傀。”
祖龙答道:“脉冲术虽凌驾万法,却非无懈可击。只要从内部瓦解脉核,即你所称的妙门,便可将其破解。”
“妙门……”
宋凌朝的眉峰一扬,嘴角随之弯了起来,面对绝境危局,他反而愈发从容。
“了解!”他轻声道,随即收去神环。
下一刻,他猛地出手,双臂将那神傀拦腰锁住,双腿同时夹住神傀的双腿,同时以意念催动藤蔓,将两人死死缠缚在一处,密不透风,使神傀无法拉开距离释放脉冲。
神傀立即开始四处乱撞,力道惊人,将宋凌朝连同自己一道撞向墙壁,又撞向地面,又撞向柱础,混乱之中,尘土碎石四溅横飞。
宋凌朝始终咬牙不放,不断维持平衡,即便被撞进了墙壁,背部骨骼发出危险的钝响,他依旧双臂紧锁,一寸不松。
他的心中飞速运转着一个念头:这神傀没有灵魂,是空壳,那么只要将自己的灵魂送进去,便能找到那个脉核。
于是,他迅速沉入无境之态。
意识剥离肉身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静谧,周遭一切的喧嚣与碰撞都远去了,只余灵魂本身的轻盈,他的灵魂沿着藤蔓的通道钻进了神傀的体内。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世界。
神傀的内部充斥着不计其数的金色脉络,密密麻麻地排布于每一处空间,像是某种庞杂精密的机械结构,每一条脉络都在微微震颤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之声。
他顺着这些脉络的走向看去,发现它们全都汇聚于头顶正中央的一点。
那里,有一颗圆形的球体,正以一种规律而沉稳的节奏跳动着,与心脏别无二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宋凌朝的灵魂在那球体面前静静驻足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起来,“找到了。”
他施展死亡之力,将那团死亡之焰蔓延至球体的表面,随即骤然收拢,球体在那一刻剧烈颤动起来,金光忽明忽暗,渐渐地,熄灭了。
众人只见那被宋凌朝死死缠住的神傀开始猛烈颤抖,四肢失控地抽搐,几度抖动之后,渐渐地,没有了动静。
紧接着,神傀的身体上开始现出灰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烧衣物,不烧皮肉,只烧掉那具躯壳里维系一切的核心,神傀就这样在无声之中,化作一握灰烬。
宋凌朝重新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起头,与江由惊愕的目光对上。
沉默了片刻,江由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脱口而出:“什么?!”
那语气里有真实的惊骇,他没有料到这具花费无数心力打造的神傀,会以这样的方式消弭于世。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利器的破空声骤然从江由背后响起。
神蛮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三叉戟高高举起,怒吼声震荡地牢:“去死吧!”
然而,那声怒吼还未落尽,三叉戟的锋尖距离江由背后仅剩薄薄一寸,便如同钉入了某道无形屏障,任凭神蛮如何用力,那最后的一寸之距,却始终无法逾越。
江由缓缓转过身,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但那双眼睛里杀意凛然,冰冷得让人窒息。
他看着神蛮,看着那双因愤怒而几乎充血的眼睛,淡淡地开口道:“你未免太小看本神君了。”
话音落处,他身体骤然一震,神力自体内迸涌而出,形成一道无形的冲击,神蛮被那股力量生生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落地时口吐鲜血,滚了数丈方才停下。
神桃君立即上前,接住了神蛮倒下的身体,一边快速以指点入她的穴位护住心脉,一边低声说道:“神蛮姑娘,不要再动用神力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而缓,却字字诛心,“如果你不想体内那人受伤的话。”
神蛮捂住胸口,强忍着翻涌的怒意,眼眶中泛起了水光,那是愤怒,是不甘,是无力。
众人抬起头,看向江由。
此时,江由背后已现出一只手臂虚影,那手臂庞大得几乎要将整个地牢都撑破,无数道神环凝聚于虚空之中,构成了那只巨大的臂膀的轮廓,那法相之力浓郁而沉重,压得地牢的地面微微下沉,缝隙间渗出土黄细流。
而另一边,宋凌朝正被三名神傀团团围住,施展腾挪之术,以一对三,一时间虽未落败,却也无从脱身。
王辞弋轻扯嘴角,从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藏冕神君看来对自己并不太自信,所以才要将我们引入这法阵之中。”
“激将法对本座没有用处。“江由冷笑,视线在王辞弋身上停留片刻,目光锐利如刀,“你的神力已所剩无几,是也不是?就算本座眼下无法施展法天象地,要对付你们几个,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何况——”
地面再次隆隆颤动,大量的虹从地下喷涌而出,如千条活蛇争先恐后地向中央汇聚,最终在江由掌心凝聚成一杆长枪,那长枪通体散发着凛冽的虹光,光华四射,将周遭的阴影全部驱散,连空气都因那虹光的渗透而变得绚烂起来。
江由握住长枪,扬起嘴角,语调轻描淡写:“我可以驾驭虹的力量。”
神蛮心口骤然一紧,那句话几乎让她目眦欲裂,她惊道:“怎么会——!”
远处的琴一也看见了那些虹的出现,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一瞬间,眉眼之间掠过一道轻微的神色,像是什么东西在心中猛地落定,她拉过神桃君,两人低头交谈,声音压得极轻,旁人听不清。
而宋凌朝这边,正与三名神傀斗得平分秋色,却在那一刹那,猝不及防地感应到了虹的气息。
那气息瞬间与体内的无尽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链接,他的身体产生了近乎本能的躁动,心跳错乱,神识涣散,就在那片刻的失神中,他被一拳击飞,重重砸落于地面,碎石压住了半个身体。
王辞弋的目光迅速扫过去,急切唤道:“宋朝生,你没事吧?!”
宋凌朝将压在身上的碎石推开,缓缓撑身而起,回道:“我没事,你顾好自己。”
王辞弋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江由。
沉默了片刻,他手中现出红绫,以极快的速度缠住神蛮,将神蛮送至神桃君身侧,而后抬起眼,看向神桃君,神色肃然:“神桃君,无论如何,都要救宋朝生出去。”
神桃君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