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四人的思绪被无根长舒的气声打断。
他们凝眸望去，只见宋凌朝身体周遭的水流缓缓退去，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昏睡。
而无根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有些虚弱：“还好还好......暂时压制住了。”
而这时，神桃君突然一个闪身出现在无根身后，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右手成爪，直取无根后心：“抓到你了！”
这一击毫无征兆，带着神只的威压，若是寻常灵物，恐怕瞬间就会被制服。
但无根似乎早有预料，她甚至没有回头，身体瞬间液化，化作一道水流，从神桃君的指缝中轻松溜走，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人形。
她转过身，白了神桃君一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神桃君还是不要煞费苦心了。我早已与主人早已神魂合一，除非主人身死魂灭，否则你永远无法得到我。”
神桃君揉了揉手心，尴尬一笑，试图缓和气氛：“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老夫只是好奇，你这等天地灵物，为何会选择认主？宋凌朝虽然不凡，但毕竟......”
“毕竟什么？”无根打断他，双手抱胸，一脸不悦，“你要想我继续为你解毒，就乖乖背主人寻一处安静之地休息，别再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我不介意让解毒过程延长个几百年。”
神桃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讪讪道：“瞧你这小不点，还挺记仇......”说着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他走到宋凌朝身边，弯腰将他背起，率先朝山下走去，嘴里说着：“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
殇和神蛮默默跟上，柳青云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无根飘浮在宋凌朝身侧，始终保持着警惕，她能感受到，主人体内的无尽虽然暂时被压制，但仍在蠢蠢欲动，那些诡异的彩色纹路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潜伏在宋凌朝的神海深处，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反扑的机会。
“主人，你要撑住......”无根在心中默念，“千万不要被无尽吞噬神智。”
夜色完全降临，月光洒在青城山的废墟上，那些森白的骸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无声的控诉，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亡魂在低语。
下山的路很漫长，神桃君背着宋凌朝，能感受到背上之人身体的冰冷，以及那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沉重罪孽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背负过什么，背负过罪孽，背负过无法挽回的错误。
“洪荒大帝的孩子......”他在心中默念，那个早已尘封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咽下。
“不，不可能，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这是我亲眼所见，宋凌朝不可能是他，无论多么相似，都不可能是。”
月光下，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如同命运的丝线，在夜风中摇曳，不知将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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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宋凌朝从床榻上醒来。
他低头，便看到无根蜷缩着趴在自己的胸口，小脸贴着他的衣襟，睡得正香，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清辉。
宋凌朝缓缓坐起，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她，然而无根还是立即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初醒的含糊：“主人，你醒啦。”
宋凌朝扶着额头，指尖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海中还回荡着那种被无尽侵蚀的窒息感。
他低声问道，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失控了？”
无根摇摇头，爬到床边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荡：“还好啦主人，险些失控，我及时给您压制住了。”
她说着，伸出小手，掌心泛起柔和的光晕，“我已经用炁源加固封印了，但……”
她顿了顿，小脸上浮现出几分担忧，“这封印维持不了多久。无尽正在适应我的净化之力，下一次反噬，可能会更猛烈。”
宋凌朝松了一口气，却又因她后面的话而心头一紧，他轻声说道：“无根，谢谢你。”
无根抬起眼眸，更加忧心忡忡：“主人，我虽可以压制您体内的无尽，但您的灵魂……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若不尽快集齐所有女娲石，以五石之力铸就混沌法身，您的灵魂终将被无尽彻底侵蚀。”
“混沌法身……”宋凌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双臂一展，重新躺回床榻，目光空洞地盯着床顶的木质纹路，那纹路在月光下如同通往深渊的路径。
“要么被无尽吞噬，成为只知毁灭的傀儡，要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集齐五颗女娲石，而这意味着，我可能不得不伤害，甚至杀死……自己的至亲至爱。无根，为何我的人生总是在做这种非此即彼的选择？为何非得是我？为何天道要将如此重担，压在我一人肩上？”
无根听着这番话，稚嫩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她歪着头，凑近了些，说道：“主人，我不完全明白你说的选择为何意。但我明白一点，这个人，一定得是你。”
宋凌朝侧过脸，看着无根在月光下莹莹发光的脸庞，问道：“此话怎讲？”
无根飞至他的上方，神情变得异常认真：“因为你是我的主人啊。我自混沌初开之时便已诞生，意识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随着混沌潮汐涨落，记忆无数次消散又凝聚。”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某种超越时间的光，“但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却从未真正忘记过你。不是记得你的容貌，不是记得你的名字，而是记得你灵魂本源的气息，所以，当我在仙陵地底，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认出了你。”
宋凌朝不禁失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更多的是自嘲与迷茫：“你的意思是，是我在混沌初开之时创造了你？可我，无论是前世今生，于你这等存在而言，也不过弹指一瞬，又如何创造你？”
无根歪了歪脑袋，显得更困惑了，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你就是你。而且，你看——”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宋凌朝的胸口，“你能容纳三颗女娲石而肉身不崩，你能以身为牢封印无尽……这世间，岂有第二人能够做到？天道之下，只有您，有资格做这样的选择。换做其他任何人，甚至连走到选择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宋凌朝嘴角扬起一抹更深更苦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他闭上眼，喃喃念道：“天道，又是天道……这所谓的天道，真的就如此难以抗衡，只能顺从，只能成为其手中的棋子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清冷的月色里。
夜深人静，心却无法平静，宋凌朝独自一人悄然离开客栈，借着月色，来到了城外一处山坳，在一片杂乱无章的野草中，一座明显被仔细修葺过，四周也被清理干净的坟墓，显得格外醒目。
坟前立着一块新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四个个工整的字：莫宁之墓，月光洒在碑面上，泛着清冷的光泽，坟台周围摆放着几束已经有些干涩的野花，显然是柳青云白日里留下的。
宋凌朝静静地站在墓前，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远处荒野呜咽般的声响。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头掀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涟漪，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又被无形的墙壁阻隔。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沿着那笔画的凹槽游走，触感粗糙而真实，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师姐。”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我回来了……虽然，迟了三百年。”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青城山……没了......大家都……没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是我，都是我。虽然我记不清，但我知道，罪孽在我。”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石碑上，仿佛这样能距离那个记忆中温暖的人更近一些。
“师姐，我到底该怎么做？”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继续走下去，收集女娲石，铸就那所谓的混沌法身？可那意味着什么？伤害更多的人？失去更多的人？还是……最终连我自己，都会变成另一种怪物？”
“如果放弃呢？任由无尽吞噬，变成一个只知毁灭的傀儡，然后被天道，或者其他什么存在抹杀？这样……青城山的仇，大家的死，又算什么？”
“选择，又是选择……为什么命运从不给我一条明确的，不伤害任何人的路？”
他低声倾诉着，像迷路的孩子在对着一座不会回应他的灯塔说话，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荒草丛生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宋凌朝身体一僵，迅速起身，戒备地转身望去。
月光下，一个身着朴素僧袍，头戴斗笠的身影正缓缓走近，那人影看似平凡，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超然于万物之外。
当他走近，摘下斗笠时，露出的是一张慈祥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老僧面容。
宋凌朝瞳孔微缩，随即拱手，深深一揖：“晚辈宋凌朝，见过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宋凌朝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的动荡。
“宋凌朝。”元始天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你的道心，已经动摇了。”
宋凌朝眉眼一垂，避开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低声道：“晚辈知道。”
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青城山的废墟，遍地的骸骨，体内蠢蠢欲动的无尽，以及那悬在头顶，需要至亲至爱之血铺就的混沌法身之路……这一切，早已将他原本坚定的道心，冲击得摇摇欲坠。
元始天尊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此次前往神界，你将会面临诸多劫难，更多的抉择接踵而至。若是道心不坚，你可能会死。”
宋凌朝瞳孔一颤，心头凛然，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天尊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动摇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看他无言，元始天尊并未苛责，反而话锋一转：“应羲与娆信的师父，逍遥圣者，住在神灵二界交界之处的不归山。若你日后心中有惑，可去寻他。”
“逍遥圣者……不归山……”宋凌朝喃喃念道，将这名字与地点刻入心底，这像是一根忽然抛下的绳索，虽然不知另一端系着什么，但总好过在迷雾中完全迷失。
元始天尊说完，便缓缓转身，似乎就要离去。
“天尊！”宋凌朝急忙上前一步，脱口问道，“长安她……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当年他封印无尽后，便沉睡至今，醒来后便发现自己体内多了一颗，原本应该属于长安的力量石，他大概猜到长安应是被带去了神界，但其中细节，具体如何，却不得而知。
元始天尊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只留下平淡却意味深长的一句话，随风飘来：
“有缘自会相见。”
宋凌朝怔在原地，咀嚼着这六个字，片刻后，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以天尊之能，若满长安真的危在旦夕，恐怕不会是这般反应。
想来，她确实在神界，或许正在某处静养恢复，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些。
月光依旧清冷，荒野的风还在呜咽，但宋凌朝站在莫宁的墓前，望着元始天尊消失的方向，眼神中少了一丝迷茫，多了一丝决意。
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赎罪，为了寻找答案，也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