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来到了青城山的核心——升仙殿。
这是青城山最重要的建筑,是举行掌门继位大典,接待各派贵客,商议宗门大事的地方。
殿前原本有巨大的青石广场,中央立着开派祖师的青铜雕像,如今,雕像早已不知所踪,广场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在晚风中如海浪般起伏。
而如今的升仙殿,只剩下一片凄凉的废墟。
屋顶完全坍塌,墙壁倒了大半,只有几根焦黑的柱子还顽强地立着,如同墓碑般指向暮色沉沉的天空。
殿前的白玉台阶碎裂不堪,缝隙中长出顽强的野草,在废墟中点缀着微弱的生机。
宋凌朝的目光,落在台阶旁,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牌匾,斜靠在残垣断壁上,牌匾被厚厚的灰尘覆盖,边角缺损,金漆剥落,但依稀能看出上面有三个雄浑的大字:升仙殿。
他走过去,脚步沉重,弯下腰,想要捡起这块象征师门荣耀的牌匾,手指触碰的瞬间,却意外碰到了什么硬物,他眉头微皱,轻轻翻开牌匾。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那硬物,是一颗骷髅头。
白骨森森,眼眶空洞,骷髅头半截被埋进了泥土之中,而从周围的泥土里,还能隐约看到其他骨头的轮廓,肋骨、臂骨、腿骨......不止一具。
宋凌朝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片土地。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悬浮在那片土地上方,金色的神力在掌心凝聚,逐渐照亮整片废墟。
接着,手掌猛地向下一按,神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泥土开始向上翻涌分离,尘土飞扬,枯草碎屑被气浪卷起,在暮色中旋转飞舞。
当尘埃渐渐散去,光芒缓缓收敛,眼前的一幕,让宋凌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目之所及皆是骸骨,成百上千的骸骨,遍布整个升仙殿废墟的骸骨。
这些骸骨大多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刻姿势,有的持剑格挡,有的相互依偎,有的护在他人身前,还有的跪在地上,头骨低垂,如同忏悔,又如同祈祷。
他们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青城山最重要的地方,至死都在战斗,在守护。
从骸骨的数量来看,青城山上下,从掌门到最底层的杂役弟子,恐怕无人幸免,全部战死于此。
宋凌朝身体一软,踉跄后退,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险些摔倒,神桃君及时上前扶住了他,那只手苍老有力,但此刻,却也无法支撑宋凌朝崩塌的世界。
“这青城山......”神桃君的声音中带着迟疑与不忍,“不会就是......你在人间的师门吧?”
宋凌朝没有回答,他挣脱神桃君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如同醉酒。
然后,“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膝盖撞击石板的闷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啊......啊啊啊......”他张着嘴,想要嘶吼,想要痛哭,想要质问天地,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破碎的,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在暮色中回荡,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泥土中,与那些沉寂了三百年的骸骨混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嘶哑,痛彻心扉,每一声“对不起”,都像一把刀,切割着他自己的灵魂。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额头几乎要触到那些骸骨,肩膀剧烈颤抖着,整个人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青城山,这是他真正的家。
虽然细节不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归属感却无比真实,他记得这里有家的温暖,记得这里有亲人般的师长同门,记得这里是养育他的地方。
他的剑道,他的信念,他之所以成为“宋凌朝”的根源。
而现在,这个家,变成了坟场,这些骸骨,这些至死守护的骸骨,是他曾经的家人。
他知道灾难因自己而起,虽然记不清具体过程,但那种因果的联系却清晰如刀刻。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被无尽操控,摧毁判罚之柱,虚空裂缝不会打开,混兽不会降临,青城山不会灭,这些人不会死,不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化作森森白骨,沉寂三百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无尽为什么要操控他?天道之力从何而来?为什么这些记忆都被夺走?为什么他连自己罪孽的全貌都无法看清,只能在模糊的黑暗中,承受这噬心的痛苦?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却找不到答案,这种模糊的负罪感,比清晰的忏悔更加折磨人。
就像被困在永远散不开的浓雾中,知道四周是深渊,却看不见边缘在哪里,只能无止境地坠落。
宋凌朝抬起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每一声都结实沉重,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早已压过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只要修复判罚之柱,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一直以为,只要封印无尽,就能挽回一切,他一直以为,失去记忆是封印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愿意承受。
但现在他明白了,失去记忆不是代价,而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惩罚。
宋凌朝一直跪在原地,从暮色四合跪到星斗满天,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跪着流泪,看着眼前在星光下泛着森白微光的骸骨。
山风渐冷,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子夜时分,柳青云三人才返回。
柳青云落在废墟边缘,脚步有些踉跄,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呼吸停滞,瞳孔放大。
遍地骸骨,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白的光,如同铺了一地破碎的玉。
这一幕的冲击力太大,大到超出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惨烈的真相赤裸裸呈现在眼前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还是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这......这是......”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神蛮和殇也面露震惊之色。
半晌,柳青云才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颤抖:“我去了......莫宁师姐的墓......”
话音未落,原本跪在地上,仿佛已经化作石雕的宋凌朝,突然暴起,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宋凌朝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柳青云,将他狠狠撞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碎石上,疼得柳青云闷哼一声,而宋凌朝骑在他身上,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此刻,宋凌朝的瞳孔深处,诡异的彩色纹路开始疯狂流转,斑斓虹光交织缠绕,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那眼神中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滔天的杀意。
更可怕的是,宋凌朝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却不是他平日清朗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扭曲,仿佛来自无尽地狱的低语:
“叛徒......你该死......你该死......”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既像宋凌朝,又像是别的,更恐怖的存在在他体内嘶吼:“你一个叛徒!有何资格称莫宁为师姐!有何资格去看她的墓!有何资格......站在青城山的土地上!”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入骨髓,柳青云被掐得面色青紫,呼吸困难,但宋凌朝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脖子生生捏碎。
殇和神桃君也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抓住宋凌朝的手臂,试图将他拉开。
“宋凌朝,冷静点!”殇大喊道,声音带着急切,“你们毕竟是同门,怎可如此赶尽杀绝!快松手!”
神桃君也急道,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宋凌朝!你们虽有仇怨,但还不至于不共戴天!你醒醒!你可别被心魔吞噬了理智,不然老夫找谁解毒啊!”
但此时的宋凌朝,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了,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诡异的彩色雾气,雾气如有生命般蠕动着,从宋凌朝周身毛孔渗出,所过之处,地上的荒草瞬间枯萎焦黑,石头表面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更恐怖的是,那雾气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重叠回荡,如同万鬼哭嚎:
“罪孽......都是你的罪孽......”
“青城山因你而灭......这些人因你而死......”
“你为什么不记得了?这些都是你的家人......”
“宋朝生......宋朝生......想起这个名字......想起你是谁......”
无根从宋凌朝眉心自行飞出,脸色瞬间大变:“糟了!无尽在侵蚀他的意识!你们都让开!”
神桃君三人闻言,迅速退开数丈。
无根的身体瞬间液化,化作一道清澈透明却蕴含着磅礴净化之力的水流,将宋凌朝整个人包裹在内,水流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与彩色雾气激烈对抗着,发出“嗤嗤”的声响。
雾气试图腐蚀水流,水流则不断净化雾气,两者交织,在夜色中爆发出绚烂却危险的光芒。
一旁的神蛮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说道:“她刚才说无尽......无尽当真在宋凌朝体内?”
神桃君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被水流包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宋凌朝,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低声感慨:“无尽......乃是六界之外的存在,代表着纯粹的毁灭与虚无。当年,即便是四位天尊联手,也只能将其封印于无尽地狱,而无法将其彻底消灭......这小子,居然能够将无尽收服于体内,甚至与之共存......”
他顿了顿,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仿佛在解一道千古谜题:“看来,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他了。这不仅仅是实力的问题,更关乎他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样的体质,才能容纳无尽这等存在而不被完全吞噬?”
说着,神桃君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死死盯着宋凌朝,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并非源于外貌的相似,而是某种命运的牵连。
柳青云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地说道:“因为天道之力......他继承了洪荒大帝的天道之力,所以才能把无尽封印在自己体内......以身为牢。”
“洪荒大帝的天道之力?!”神桃君、殇、神蛮三人骤然一惊,眼中同时浮现出藏不住的敬畏之色。
片刻沉默后,殇沉声说道,语气凝重:“羲帝曾说他是天神之子,看来此话不假。在我的本源记忆深处......始神女娲以众生为基,借天道之力炼制出五颗女娲石。补天之后,便将女娲石交给了鸿钧老祖,用以镇守六界。后来,鸿钧道祖羽化登极,女娲石便传承给了下一任六界守护者——洪荒大帝。”
他顿了顿,似乎在翻阅久远的记忆:“而传闻,当年洪荒大帝为了救其挚爱之人,逆天而行,强行融合了五颗女娲石,试图以造化本源逆转生死......此后,洪荒大帝因此失去了天道之力,最终......陨落。”
殇的目光转向水球中昏迷挣扎的宋凌朝,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如果宋凌朝真的是天神之子,继承的又是洪荒大帝的天道之力......那么最可能的解释便是......他是洪荒大帝的子嗣。唯有至亲血脉,才能继承如此至高无上的力量本源。”
这个推测一出,气氛顿时凝固。
惊讶之余,神桃君却猛地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神蛮和殇同时看向他,眼中满是疑问,神蛮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如此肯定?洪荒大帝执掌洪荒多年,留下子嗣传承血脉,并非不可能之事......”
“因为......”神桃君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万钧重量,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洪荒大帝的孩子......早在,十万年前,便已经夭折了。”
此话一出,如同九天神雷在废墟上空炸响。
殇和神蛮当场愣在原地,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神桃君,这位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树之神,此刻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痛苦的严肃。
神桃君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强迫自己回忆一段尘封已久,不愿触及的往事,他的眉头紧锁,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蒙上了一层深沉的哀伤:
“十万年前......无尽因洪荒大帝而现世。它伺机夺舍了帝后的肉身......而他们的孩子......也因此被无尽侵染,失去了生命。”
“当时......老夫,就在现场。”
三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废墟之中,只有夜风吹过骸骨时如同呜咽的声响,与宋凌朝身体“嗤嗤”不绝的净化之声。
神桃君看着宋凌朝,目光复杂如同交织的蛛网,其中有困惑,有怀疑,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宋凌朝到底是谁?
如果他不是洪荒大帝之子,为何能继承天道之力?
如果他不是,那十万年前夭折的孩子,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