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签完了。美冴觉得手心里有点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签下的名字，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一排整齐的签字笔，然后把笔放回原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跟其他笔对齐。
第一本没问题。明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字体结构是对的。下一本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笔画会更顺。
美冴点了点头。第二个读者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孩子手里拿着那本《河边的少年》，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美冴看到那只蝴蝶，嘴角弯了一下，接过书，在扉页上签了名。她签的时候手指比刚才松了一些，笔画也更顺了。
画得真好。她抬起头来，朝那个孩子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孩子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只露出半张脸，从妈妈的胳膊后面偷偷看她。
接下来的十几本签得很顺利。美冴的手越来越稳，签名的速度也比刚开始快了。她开始能在签名的间隙抬起头来跟读者说声或者，有时候还会简单聊两句。她发现那些读者其实都很安静，排队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等，签完名之后安安静静地离开。没有人催她，没有人提奇怪的问题。有一个读者甚至小声跟她说老师您慢慢签，不着急，那句话让美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朝那个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后背贴着椅背的角度也从一开始的绷直变成了微微向后靠。
妈妈，你笑一下。小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靠在隔离带旁边的柱子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我笑了。美冴低头签着下一本，头也没抬。
你没笑。你刚才跟那个小朋友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不算笑。那个是——那个就是动了一下。小新歪着头，嘴角翘着，带着一丝被确认的得意。
……你给我安静。美冴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但她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签了。
小新嘿嘿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签售区里转着，观察着排队的人流和工作人员的调度。他发现有几个读者手里的书是旧版的，跟出版社这次准备的版本不太一样。他凑到明旭耳边说了一句：小旭，有几个人的书是旧版的，是不是要另外处理？
明旭看了一眼队伍，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美冴身后，低声说：妈，如果读者拿的是旧版书，就签在封面内侧或者书脊旁边的空白页上，不要签到扉页，因为旧版的扉页位置跟新版不一样。你签之前先看一眼版本。
美冴的手停了一下。她接过下一本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旧版的。她翻到了封面内侧的空白页，把名字签在了那里。那个读者拿到书之后看了看，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笑了一下：谢谢老师，这版是我五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换。
美冴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回过头来看了明旭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幸亏你提醒了。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被帮助之后才有的轻松。
继续。明旭说。
签售进行到大概一半的时候，队伍里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一个年轻人站在隔离带外面，手里拿着一本《河边的少年》的初版单行本，旁边站着一个工作人员，正在跟他说什么。年轻人的表情有点着急，声音虽然不大，但能听到他说我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工作人员似乎在解释什么，年轻人摇了摇头，不太愿意离开。
美冴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新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明旭旁边，看着那个方向，歪了歪头：那边好像有事情。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明旭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对美冴说：妈，你继续签。我跟小新过去看看。
你们别乱跑——美冴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但她的手里还握着笔，面前还有读者在等，她只能把话咽回去，继续低头签下一本。她的笔尖在扉页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动了。
我们就在那边。明旭指了指隔离带外面的区域，然后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小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隔离带旁边的通道，走到了那个年轻人面前。
怎么了？小新仰着头问那个年轻人，眼睛亮亮的。
年轻人低头看到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明旭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但很稳：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说：我从名古屋赶过来的。这本书是我大学时候买的，一直在等作者签名。但是工作人员说我的书不在今天的签名范围里，因为出版社只签他们准备的版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急切，手指在书脊上不停地摩挲着，来回蹭着那道已经磨白的边角。
明旭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书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但保存得很好，页面没有卷边。他翻过来看了看版权页，确认了出版年份和版本号。然后他抬起头来，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句：麻烦你跟老师说一下，这位读者的书是初版，可以签。签在环衬页上就行，位置是空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签售区走去。年轻人看着明旭，有点不确定地问：真的可以签吗？他的眉头还皱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亮光。
可以。初版的环衬页没有印正文，签在那里不会影响阅读。明旭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把你的书拿过去给老师签，签完了再给你送回来。这样不影响后面的队伍。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他的肩膀在那一刻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明旭接过那本书，转身朝签售区走去。小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有点皱——跑回去，塞到那个年轻人手里，笑嘻嘻地说：给你。等的时候吃。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小新的方向，但小新已经跑回明旭身边了。他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就那么握着。
明旭把那本书递给了美冴。美冴翻开环衬页，在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她抬起头来，朝那个年轻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明旭把书送回去的时候，年轻人接过书，翻到环衬页，看了看上面的签名，然后他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他把书合上，抱在胸前，朝明旭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激动：谢谢……真的谢谢。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客气。明旭笑了笑，客气道，回去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