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没完全亮透,沈阳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陈少安的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倍太郎。
自从升任转任处的处长之后,安倍太郎的工作时间就成倍增长,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
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和陈少安单独会面了,两个人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也只是匆匆点个头。
所以今天他亲自登门,陈少安不免有些意外,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他侧身让开门口,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亲自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安倍太郎走进屋,四下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弛而自然,像一个真正来串门的老朋友。
他随手摘下帽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这才淡然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像是练过无数遍的面具。
“正好从这里经过,就来看望一下老朋友。”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可能经过的人听见。
说到这里,他故意提高了一点声调,像是在寒暄天气。
然后,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少安的耳朵能捕捉到。
“当然,这是给外人说的。”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实际上是有一个消息要跟你说。”
陈少安不动声色地往屋里走了两步,示意他跟上。
两个人走到窗边,晨光从玻璃上透进来,把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安倍太郎侧过身子,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这才继续往下说。
“沈阳周边的几个军工厂,这两日正在加紧转移设备。”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清点盘子里的东西。
“而且他们最终的目的地,都是运送到大连城郊的仓库。”
他顿了顿,目光朝窗外瞥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有人。
“因为现在货船的运力严重不足,所以这些物资会在那里提前堆积好,等到船只抵达后,才能够全部运走。”
陈少安听完这段话,脑子里立刻像点燃了一盏灯,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理解为什么安倍太郎要亲自来传递这个情报了。
军工设备,还有那些完整的工厂流水线——这些东西对于抗联来说,甚至对于灭寇军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宝贝。
就像是饿极了的人面前突然摆上了一桌饭菜,谁能不动心?
哪怕是陈少安自己手底下已经建起了规模不小的军工厂,可他还是想要再扩大一些。
他心里清楚,后续大概率还有新的战争需要去应对,子弹和枪炮永远不会嫌多。
而且,往后再想搞到这些军工设备,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尤其是美国人那一边,迟早会卡住脖子。
陈少安点了点头,目光沉稳而专注,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这一批设备大概多久才能运完?是分批次转运走,还是一次全部转运?”
安倍太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一丝含糊。
“不是分批次转运的。”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敲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他们要组建起一个专门的运输团队,甚至还有护航的军舰,一次性就要将这些设备全部运走。”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的表情。
“而且根据我目前获取的情报,本土那边打算至少派出二十艘运输船来完成这一次的转运任务。”
二十艘运输船,还有军舰护航,一次性全部运走。
这规模大得像一头鲸鱼浮出水面,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陈少安的双眸一亮,像是黑暗中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那点亮光在他的眼底跳了跳,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恢复成一潭深水。
“这倒是省得我来回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好,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安倍太郎,“不过具体的地点你需要透露给我。不然的话,大连那么大,我挨个去寻找,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安倍太郎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伸进内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不大,只有巴掌见方,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他把纸条递过去,陈少安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指尖感受了一下那点重量。
“就在这个地方。”安倍太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不过那里有关东军的人员驻扎,你需要小心一些才行。”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直起身子,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像是在聊一件家常事。
“你家这窗户该修修了,漏风。”他笑着拍了拍陈少安的肩膀,转身拿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陈少安送他到门口,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和饮食,便挥手作别。
门关上之后,陈少安快步走到窗前,看着安倍太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两日之后,在陈少安的办公室内,猴子将一封情报递过去道:
“共党那边已经有了基本的处理方案,会在未来三日内将内部的隐患彻底清除掉,如果无法解决内部隐患的话,他们不会和我们继续开展情报方面的合作。”
将那封情报接过来,陈少安发现上面还带着些许的歉意。
毕竟暗部的内部是铁板一块,而因为他们那边内鬼的问题,导致暗部差点儿暴露。
陈少安点头说道:
“尽快处理吧,我过两天要去一趟大连,这边你盯紧点儿,有什么情况给我发电报。”
“大连?”
猴子有些诧异。
“没什么,一点儿小事儿。”
陈少安淡然一笑道。
共党那边的动作很快,在这封情报送来的当天,他们就已经开始了对内部人员的调查和清理。
事实上,这次调查清理出来的叛徒,并不只是齐古一个,其中还包括军统安插进来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