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
柳笙迅速说道：
“从现在开始，暂停虫洞的一切常规运输，只有斑斓星到胎神遗蜕之间的航线开启，以免发生冲撞。”
“稍后会有十八艘泰坦在两地之间连续往返，‘世界’会负责实时调度，请仙舟空间站协助——”
“等等。”
南宫菀听得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要把斑斓星上的人全部送到胎神遗蜕？可是那里已经被拆空了，剩下的只有星云物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紧急通讯接入。
“指挥官，天耳湖观测到胎神遗蜕发生未知变化！”
柏源急促的声音从光幕另一端传来。
“星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刚刚形成的小型星系！”
“目前观测到，中心存在高能核心，外围还有一颗拥有完整大气层和液态水的宜居行星——”
南宫菀心头一动。
骤然转向柳笙：
“这是你做的？”
柳笙点点头，“没错，是我。”
柏源这才注意到，“柳笙？”
“你回来了！等等，你说是你做的？什么意思？手搓小星系？这是真的吗？怎么做到的——”
南宫菀赶紧打住：
“先别说了，要事要紧。”
“斑斓星要没了。”
柏源瞬间瞪圆双目。
强行咽下嘴边的话。
柳笙继续：
“那颗行星暂时命名为胎神星。”
“接下来，斑斓星居民会全部转移到那里。还请南宫师姐立刻安排人手提前登陆，搭建基础阵法、能源节点，以及规划临时居住区。”
“不用太复杂，更重要是快。”
“可以，我马上安排人手。”
“正好仙舟空间站已经接收了半数雪山人员，再加上当初你带回来的拾荒者，现有人手还算充足。”
“我也来帮忙！”柏源主动请缨。
“更少不了姚思秉，他布置法阵可是一流！”
南宫菀点点头。
柳笙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文微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安排好胎神星的接收工作，剩下的一切便迅速运转起来。
一艘艘满载的泰坦舰船从斑斓星的轨道空港启程，全速抵达附近的虫洞。
空间骤然折叠。
转瞬跨越星域，跳转到胎神星附近出口。
进入胎神星的行星轨道。
柳笙、文微阑与南宫菀早已分别展开领域。
泰坦一抵达轨道空港，三人的力量便覆盖整艘舰船，将舰内居民分批转移到地面预先划分好的安置区。
人群刚刚落地，负责接引的人员便迅速上前，登记、分流、安排住处。
完成卸载的泰坦再度返航，接上下一批乘客。
就这样来回三趟。
十八艘泰坦、九位不可知者、两座仙舟空间站，以及遍布两个世界的天网节点。
在“世界”近乎精确到毫秒的调度下，化作一部高速运转的庞大机器。
终于。
将二十三亿人全部转移完成。
而现在，距离“世界”推演出的降临时刻，只剩下三十三秒了。
胎神星上。
一株顶天立地的梨花树矗立在大陆中央。
巨大的树冠撑起天空的穹顶，笼罩着海岸边数以万计的临时安置区。
从斑斓星撤离的人们站在陌生天空下，仰头看着漫天梨花如雪。
或茫然，或激动。
很多人都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在世界即将毁灭以前，自己被带到了另一个拥有大地、海洋与天空的新世界。
失而复得的希望，化作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李鸣、太白剑仙、张兰、亚利尔和格丽曼，也随着最后一艘泰坦抵达，立马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基建中。
格丽曼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柳长生。
正挽着袖子，带领一群人搬运材料，帮助新抵达的居民搭建临时住所。
柳长生似有所觉，缓缓回头。
母女俩隔着混乱的人潮遥遥相望。
另一边，张兰也一眼看见了文微阑。
“微阑，你……”
她快步走到女儿面前。
伸手想碰，却又像怕惊扰了什么，迟迟不敢真正落下。
文微阑低下头。
过了许久，终是喊了一声：
“娘。”
张兰擦了擦眼睛。
甚至忘了干涸的眼珠子，不可能再流出泪水。
如果没有那位艾丽西亚大帝留下的门，恐怕两人此生都不可能再次相见，曾经的那些怨怼和隔阂，在生离死别面前也渺小了许多。
风一吹，就散了。
柳笙望着眼前一幕幕，心头刚刚松快了一瞬。
但随即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红山呢？”
“她好像还在斑斓星。”李鸣叹息，“说最后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却没想到还没赶来……”
柳笙眉头紧皱。
【距离降临：23秒】
时间不多了。
她没有犹豫，意识瞬间顺着天网跨越空间，接入斑斓星上空的星网中继站。
此时的斑斓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覆盖天空的斑斓云层剧烈翻腾。
如同整颗星球的血液正在沸腾。
云中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上空却有浩瀚霞光覆盖了整个天空。
而在霞光之上，一道道庞大到难以理解的轮廓正在逐渐凝实。
祂们没有完全进入这个世界。
仅仅投下的阴影，便足以让斑斓星的空间结构不断震荡。
柳笙将神识接入斑斓星还在运行的各种观测站、闭路电视和摄像头，试图寻找柳红山的踪迹。
所有浮岛已经空无一人。
在翻涌的斑斓云雾中剧烈震颤，上头的建筑东倒西歪，崩塌成大片废墟。
甚至渐渐失去浮空之力。
朝着云层之下坠去。
也因为如此。
柳笙终于找到了——
柳红山正驾驶着那艘圆滚滚蜘蛛一般的探测器，在云层底部不断穿行，进入一个又一个正在崩溃的场蜮。
柳笙的意识顺着天网落入探测器内部。
“你怎么来了？”柳红山十分意外。
柳笙没有回答，迅速扫过搜索列表。
“我帮你找吧。”
“就去这个。”
柳红山也没有问她是否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默默跟着柳笙进入她所选的场蜮。
灰蒙蒙的破碎空间中，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木屋——
跟在那纪念馆里看到的贝尔博士·一世曾经居住过的小木屋一模一样。
看来这才是原版。
柳红山望着那座木屋，神情复杂地一步步走去。
推门而入。
屋内，一名老者正伏首案前，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正是当年的贝尔博士·一世。
“你来了。”
它头也不抬，似乎早有预料。
“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没有寒暄，柳红山开门见山。
贝尔博士·一世这才缓缓抬头，露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白发披在两颊，显出一丝疲惫和衰老。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因为我是武器？”柳红山皱眉，想起曾经的推论，“你们想要让我带着你们一起杀回联邦帝国。”
贝尔博士·一世却摇摇头。
“当然不是。”
“你太看得起自己。”
“曾经的红山将军，放在你那个时代，或许确实是一件足以左右战争的兵器。”
“可这么多年过去，对于已经飞升的联邦帝国而言，你也不过一个早已过时的老古董。”
柳红山没有被这句话刺激到。
到了星寰帝国，她确实感受到那种无力的差距。
“那到底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又是最后的绝望。”
柳红山眉头紧皱。
“什么意思？”
……
【距离降临：10秒】
柳笙带着仍有些茫然的柳红山，直接转入还停泊在近地轨道上的一艘“快银号”穿梭舰。
这是斑斓星上速度最快的穿梭舰。
舰门关闭。
引擎功率瞬间推至极限。
快银号飞出空港，舰身拉长成一道银色的细线，朝虫洞疾驰而去。
身后的斑斓星已经像一锅煮沸的液体。
大片斑斓气态物质冲破大气层，向虚空不断逸散。
整颗星球的轮廓开始模糊。
而高空中那些庞大得难以理解的存在，也终于从霞光之上探下了面孔。
直到这一刻，柳笙才真正看清祂们的模样。
那每一张苍白的脸——
竟然都与贝尔博士一模一样！
同样垂落的长发。
同样平静到近乎空洞的五官。
同样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漠然。
柳笙心头一震。
她突然想起龙虎山的降临日。
那时出现的神明，同样以当地人长久供奉的神只形象降临。
那么斑斓星上的降临，自然也会遵循同样的规律。
尽管各大家族表面上信仰不同，各有各的崇拜与“不可知者”。
可星网覆盖整个文明。
大脑里的芯片又始终受到贝尔实验室暗中影响。
于是所有分散的崇拜和信仰，最终都沿着无数隐秘的路径，汇入同一个源头。
贝尔实验室。
所以，在斑斓星降临的神明——
就是贝尔博士。
可贝尔不是已经在升维后被星寰帝国掐灭了吗？
还是说，在其他时间分支里，贝尔博士真的成功发动了数字革命，统治了整个联邦帝国？
甚至最终成为了降临日背后的高维神明？
但这些疑惑一时也得不到答案。
也无暇思考。
因为更危险的绝境即将到来——
【距离降临：5秒】
那些面孔上的漠然，忽然出现了一丝波动，五官骤缩在一起，仿佛是在愤怒。
祂们发现了。
发现斑斓星已经被彻底搬空。
一道道跨越维度的目光，瞬间锁定正在逃离的快银号。
下一瞬。
“是你……竟敢……”
一声声重叠到足以撕裂时空的怒吼。
快银号周围的时空骤然弯曲。
前方的距离突然被无限拉长。
与此同时。
身后的斑斓星猛然变形。
像是被某种力量抽离，斑斓大气被拉成泪滴形，而那一端尖锐越来越长，仿佛豆子长出的豆芽，尽头分出五根细长的圆柱——
一只斑斓巨手，从星球表面缓缓伸出。
拖曳着整个星球的云层，朝着那颗银色微粒延伸过去。
所过之处，虚空被染成斑斓色彩。
随着星球质量不断被抽离，斑斓星的引力结构也开始崩溃，星球物质向虚空喷涌。
斑斓星的终焉之时，终于降临。
更可怕的是，柳笙和柳红山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引力，正从后面追来的巨手传出。
质量太大了！
快银号的加速度越来越小，甚至减到负值，正在朝后滑入无形的时空凹陷中。
那只斑斓巨手，已经逼近快银号。
虫洞就在前方。
却仿佛仍隔着一段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
【距离降临：3秒。】
“全部能源转入推进系统！”
柳笙一声厉喝。
快银号的其他功能瞬间关闭。
防护力场熄灭。
生命维持系统中断。
所有储备能源全部涌入引擎。
银色舰身发出刺耳震鸣。
舰体外壳在超负荷状态下大片崩裂。
一根根触手伸出，缠绕在舰体表面，将破裂的外壳强行固定。
触手逐渐收拢。
整艘快银号被压缩成尖锐细长的梭形。
速度再次提升。
那虫洞终于近在咫尺！
然而下一秒，距离又远了。
那斑斓巨手的引力再次追上。
拖拽着快银号加速后退。
手指跨越时空的轨迹，向快银号缓缓合拢，小触手勉力支撑，这才没有被碾碎。
就在此时。
柳红山突然飞身而出。
“你要做什么！”柳笙神情骤变。
“放心，我只是——”
柳红山停在快银号后方。
面对着那只从整个世界中抽取出来的巨手，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兴奋的笑容。
“看到这么好的对拳机会，实在忍不住！”
轰！
第三重境界【终极武器】全力启动。
最后一道能力——
【最终防线】！
柳红山体内的桎梏彻底破碎。
属于不可知者的能量疯狂燃烧。
而乐园的轮廓在她身后开启，又点点黯淡下去，仿若一片灰白的死寂。
积攒了数百上千年的力量全都灌注在她体内。
柳红山的形体没有真正膨胀。
可在高维视野中，她的存在却开始不断扩张。
现实中的娇小身体依旧站在虚空。
而她投射在更高维度中的战争法相，却节节拔高，和曾经叱咤风云的柳红山将军一般无二。
轰！
柳红山一拳轰出。
在虚空中，这一拳没有掀起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冲击波。
然而那只斑斓巨手却像是一张遭到重击的画布，猛然向内凹陷下去。
【距离降临：2秒。】
更强大的力量从高维降临。
那一张张面孔显现在虚空之中。
斑斓巨手方才崩坏的痕迹一点点修复。
也更强大了。
“你……红山……大胆……”
无声的咆哮传遍心海。
“呵，更刺激了！”
柳红山再次握拳。
身后的灰白乐园已经黯淡得近乎透明。
一道红衣身影站在残破的摩天轮上，轻轻飘落下来，缓缓贴向柳红山的后背。
于是，整个乐园最后残留的一点光，也涌进了她的身体，乐园黑漆漆一片，沉入黑暗虚空之中。
柳红山再次出拳。
灿若恒星的拳锋越过斑斓气态，直接轰向巨手与高维之间的连接。
无声的破碎。
下一刻。
所有苍白面孔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斑斓巨手猛然一滞。
随后从腕部开始，一层层崩解。
柳笙眼中有些模糊，看着柳红山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红山……”
柳红山咬牙：
“这是……我的战斗，你别掺和。”
贝尔博士的降临彻底毁了。
愤怒裹挟着无边无际的斑斓风暴席卷而出。
一张张苍白面孔从风暴深处浮现。
不再庞大，也不再遥远。
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视野。
随着视线落下，超越维度的攻击碾压着柳红山，又朝着快银号席卷而去。
但柳红山挡在快银号之前，没有丝毫退缩，又是一拳又一拳，瓦解着可怖的风暴，朝着那一张张面孔砸下去。
每挥出一拳，她的身体便崩解一分。
然而她还在坚持。
拳风席卷星域。
这些苍白的脸终于碎成无数光点。
星星点点消失在黑暗中。
结束了吗？
柳笙有些难以置信。
下一瞬——
【距离降临：1秒】
整颗斑斓星轰然溃散。
最后残留的引力结构轰然瓦解。
曾经承载二十三亿生命的斑斓星彻底消亡。
星球最后残余的物质和能量，全都被卷向某个未知的维度，仿佛一张看不见的巨口吞噬着一切。
而柳红山看到了。
双手狠狠一撕！
无声的咆哮掺杂着痛苦，响彻这片星域中每个人的意识。
一道空间裂隙出现在空中。
和当年红山将军在懵懂中开启的那裂隙不同，不再阴暗可怖，也没有无数来自深渊的目光窥视。
这一道空间裂隙边缘震荡，后面透着一片瞬息万变的陌生星空。
这是一道星门！
柳红山利用贝尔降临的端口，撕开星门。
也强行将祂们原本通往斑斓星的出口，改写到另一片陌生星域。
那跨越维度的力量就此消失在这里。
唯有斑斓星崩解后留下的风暴，仍在虚空中无声扩散。
黑暗的虚空被映照成绚丽的余晖。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又像一个世界最后吐出的一口气。
在这片残光中，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缓缓飘着。
一根金色触手将她揽入快银号中。
柳笙低头看着怀里的柳红山。
那具挡在舰前、挥拳撼动高维的高大身躯，已经重新变回了小女孩的模样。
头发一半金一半红。
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着。
“这一次，恐怕又要睡上很多年了。”
柳红衣的身影浮现。
虚虚地抚过柳红山的脸颊，眼神温柔而专注。
“不过也好。”
“红山将军又一次守住了身后的人。”
“还将会拯救更多人。”
“是，她会的。”
柳笙红着眼，搂紧了怀里的柳红山。
快银号没有停下。
银色舰身拖曳着破碎的流光。
径直没入虫洞。
柳笙透过舷窗回头看去。
只来得及一瞥，斑斓星消亡后留下的绚烂星域。
还有那道仍在震荡的星门。
想起方才在那小木屋里，贝尔博士·一世将手上在写的纸递给柳红山。
“这就是你忘记的东西。”
柳红山接过。
纸张瞬间化作无数数据流光，涌入她的身体。
她蓦然惊住了。
“这是——”
“没错，你的第五重能力。”
“星际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