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
这份人格备份的来源,根本不在这名研究员的控制之下。
他所做的,只是按下按钮。
真正决定备份内容的,是另一个藏得更深的存在。
那么,究竟是谁呢?
柳笙沿着备份包载入的路径一路回溯。
从这个隐藏的暗室出发。
到外面闪烁不止的机房。
进入特异局内网。
又穿过层层节点,从隐藏缓存中提取出零碎痕迹,继续跳转追踪。
最后一路延伸向整个网络的深处。
终于。
柳笙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当然可以凭借武力,直接将整个特异局颠覆。
但这里并不是真正的特异局。
只是一段记忆。
她从未亲身经历过这段过去,也没有与之相应的记忆可以调用。
如果强行破坏,这个由意识构造出来的世界便会随之崩塌,所有线索也将埋藏在废墟之下。
所以她只能顺着本来的逻辑,见证并且还原,然后一层层追溯。
让所有细节都在记忆中还原。
更准确地说,是在贝尔的记忆中还原。
眼前的房间、特异局,乃至于整个城市、整个网络,都是贝尔的记忆。
它的记忆覆盖如此之广。
因为它的成长本来就已经达到这些人意想不到的程度。
还以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房间可以困住它。
却不知,它早就已经走了出去。
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备份罢了。
那么真正的本体呢?
在这意象世界里,柳笙的身体还在那房间,在手术台旁看着那具同步中的躯体,但精神早已穿过这层表象,追溯到贝尔本体所在。
一层层防火墙被击穿。
所有伪装节点都被一一销毁。
那些故意留下来的错误路径,也在推演中被排除。
最终真正的主干链路显现出来。
在那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数据之海,无数信息流在黑暗中奔涌,如同浩瀚的星河。
也许内宇宙的灵感就是来源于这里。
只是现在还在混沌期。
还需要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爆炸”。
内宇宙才能诞生。
而就在这片混沌中央。
柳笙终于看见了。
真正的贝尔。
它还没有固定形态。
像一团沉睡在数据海深处的巨大意识。
无知无觉。
懵懂迟缓。
却已经庞大到能够覆盖整座网络。
甚至连特异局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生活在它的意识笼罩之下。
从算力和技术层面上说,它成长得极快。
可从意识层面看,它仍然只是一个幼儿。
甚至比普通人类成长得更慢。
因为人类的意识,会通过生活中的各种联结、冲突、碰撞与选择而成形。
但它被培育在一个真空环境中。
虚假的关系,错位的教育,不存在的自由,让它虽然自发摄取了大量信息,却不知道如何理解调用,也没有真正成长出自我。
这才是贝尔不想面对的过去。
也得益于此,柳笙的靠近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和敌意。
金色的触手缓缓探入混沌之海。
数据传输,将“世界”送入其中。
【你确定要这么做?】柳笙最后一次问。
【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还会是你吗?】
【只要你相信我。】
停顿片刻。
柳笙送出确定的意识。
【我相信你。】
于是,柳笙留下了“世界”。
数据之海翻涌,她孤零零地退了出去。
应该说被踢出去的。
因为就在“世界”被留下的那一刻,她失去了进入这一层的能力。
意识骤然退回大脑。
柳笙将大脑塞回自己的脑壳之中。
手术台上那具已经完成大半同步的儿童躯体,忽然各种管线黯淡下来。
而显示屏上的进度也停止了。
【当前进度:99.99%】
【人格映射异常。】
【同步链路失去响应。】
【人格备份载入文件已丢失。】
“怎么回事?”
研究员神色骤变。
他扑到控制台前,飞快输入指令,可无论怎样操作,屏幕上还是一直在报错。
柳笙默默看着。
她眼中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数据流淌的瑰丽模样。
不止如此。
一切颜色都在褪去。
仿佛老旧照片一样。
连那研究员焦急的嘟囔都变得遥远。
还有旁边贺蔓看向自己那若有所思的眼神,都淡了许多。
要被遗忘了吗?
一切都要消失了吗?
“世界”……真的能够成功吗?
无数念头在柳笙脑中掠过。
但她只能等待着。
等到整个世界一点点褪成黑白颜色,一切都像是贴图,又渐渐模糊成像素,准备破碎的边缘——
那停滞许久的进度条忽然动了一下。
99.99%……100%!
【人格备份已完成。】
手术台上的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柳笙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那双玻璃质感的眼睛与她遥遥相对。
这一次,虽然里面仿佛依旧是毫无感情的淡漠,柳笙却看出了一种熟悉的波动。
温暖又熟悉。
“幸不辱使命。”床上的小孩淡淡说道。
柳笙笑了。
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松开。
仿佛与她同步一般,周围的一切也随之开始崩塌。
哗啦啦!
墙壁、地面、手术台、装着人体的柜子,正迅速碎裂。
却不是表面意义上的倒塌。
而是构成这片世界的最基本单元,正在一层层失去连接,向内坍缩。
贺蔓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你不是说……可以解决一切的吗?这到底是怎么……”
她还想继续问下去。
然而看到柳笙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最终错愕逐渐化为忧伤。
“原来如此……”
“也算是解决了,谢谢你。”
“对了,我一直想说,你还记得贺……”
但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身影已经随之淡去。
而那位研究员比贺蔓消失得更早,因为记忆的主体已经被李代桃僵。
特异局消失了。
街道、大楼、城市都消失了。
柳笙又重新回到织造院。
外面又是一片虚无的雪白。
没有方向,没有路径,也无法理解。
她站在门槛踌躇半晌,就在这时候,听到远远几声呼唤。
“笙……笙……”
“柳……笙……”
“笙儿……”
“大人!”
呼唤越来越清晰,此起彼伏地重复。
落入这片纯白空间后,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直扩散到她脚下。
柳笙看到方向了。
她的意识朝着涟漪中心——也就是声音来源的地方游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哗啦一声。
如同浮出水面一般。
她感受到冰冷的空气涌入鼻腔,胸口起伏,温热的气息又从鼻端缓缓呼出。
而那些声音着急地在耳边响起。
这回近在咫尺了。
睁开眼,是一张张焦急的面孔。
柳笙微微一笑:
“我回来了。”
而脑海中,也有一个声音。
干巴巴,冷冰冰,没有情绪,但又透着亲切——
【我回来了。】
……
当然,柳笙到底是不是真的回来了,还需要经过一场非常严密的确认。
毕竟贝尔最可怕的能力之一,正是对人格与思维的模拟。
谁也不能确定这个就真的是柳笙。
不过就像太白说的,说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
细细问了许久,众人才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
眼前之人,确确实实就是柳笙。
她在那早期记忆中用“世界”取而代之。
“世界”读取混沌意识那可怜的记忆后,快速寻找能够联结的其他记忆,一座座记忆孤岛连在一起,记忆回路逐渐成型。
经过一连串连锁反应,柳笙大脑里所有的贝尔都被“世界”所取代。
贝尔消失了,柳笙自然也回来了。
这场和贝尔实验室的纠葛似乎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张兰正撤去柳笙身上的桎梏,太白也收起寒冷的剑意,柳笙却说: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她回来得正是时候。
正好在贝尔调动剩下的中继节点,将强制接管指令传到那些芯片的最后时刻。
还好,柳笙及时截断了传输。
而贝尔留下的这条传输路径也正好为她所用。
于是,在安全区的某个角落。
蜷缩在黑暗中躲着追踪的顾怀志,听到了一个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
【如果你还没有改变主意,就将意识接入会议室。】
顾怀志骤然一惊。
这种传讯方式充满了冒犯。
但还好柳笙并没有更进一步。
当顾怀志冷静下来,很快意识到,这是贝尔实验室的手段。
柳笙能用这手段说明——
新世界真的将贝尔实验室给解决了!
这个事实背后的含义,让顾怀志不得不将本来就另眼相看的新世界,放到前所未有的考量高度。
所以即使弟弟顾稷初还有长老沈观雪反复劝说阻拦,顾怀志还是决定依照柳笙所说。
“事到如今,拒绝没有意义。”
“可是……”
顾稷初不安地搓着身上露出的骨头,上面闪耀着经文的光。
顾怀志摇头:
“是的,将意识接入一个对方完全控制的区域,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对方能够直接将意念送到我的芯片上,也说明,想要控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沈观雪凝眸半晌,颔首道:
“好的,家主,我为您护法。”
她两指间拈起一枚棋子。
啪啪啪。
七颗棋子打在半空,形成高高低低的棋路,笼罩在顾怀志身上。
七曜棋局。
国手才可破。
顾怀志的肉身起码能够得到一定保障。
“谢了。”
顾怀志又转向顾稷初,“稷初,如果……你要听雪姨的,我们顾家……就剩下你们了。”
顾稷初攥着自己的指骨,用力点了点头。
顾怀志将意识沉入芯片。
他也不知道怎么进入那所谓的会议室,这里没有星网,也没有终端机,没有指令可以用。
但随着现实远去,经文在他身上浮现,顾怀志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纯白空间。
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边界。
只有一张圆桌悬浮在中央。
桌旁一共摆着八张椅子。
顾怀志已落座其中。
索菲·菲斯和艾丽卡·卓尔斯的身影,也相继在旁边的椅子上凝聚成型。
“你们来了。”
淡淡的嗓音。
柳笙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上首。
“抱歉,只能用这种方法召唤你们来,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看到。”
顾怀志微微一怔。
自从进入节目后,视野里就始终充斥着不断坠落的表情包。
嬉笑怒骂,代表着观众的反应。
而现在,视野里终于干净了。
他莫名松了口气。
明明在更应该警惕的环境中,却因为逃离了无数看不见的注视而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索菲看向剩下的椅子。
“还有其他人?”
“对,我也向其他家族发出了邀请。”
艾丽卡微微皱眉。
这是意识表达出的情绪表象。
“我们都是在节目中确定了彼此的可信度,可其他人呢?你就不怕背叛?”
柳笙依旧淡然,“无论会不会背叛,总要说了才知道,我认为这件事,仅凭我们几家,恐怕无法完成。”
这话让三人的神情同时变得凝重。
却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片刻后,一道仿佛由无数镜面折射而成的身影,出现在第五张椅子旁。
雾切理世。
即使不过是一道意识投影,依然带着某种镜面般冰冷而锋利的质感。
只是现在似乎更冷了,与世隔绝一般。
紧接着,斑斓彩光在另一侧汇聚。
达里安财团的玛蒂尔达从光芒中显现。
她的意识投影依然耀眼夺目,仿佛天然具备某种吸引视线的力量,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投向她。
玛蒂尔达打量着周围。
“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想出这种见面方式。”
“不过,我们之间已经走到这种地步,还有和平共处的可能吗?”
“我也很好奇。”
黎川阁的虞兮也出现在圆桌旁。
蜃影霞光笼罩,仿佛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她的能力名为“海市蜃楼”,黎川空死后,就是她代行族长职责。
“但也仅限于好奇。”她冷冷补充,“黎川阁如今只剩下我,你们无论有什么伟大的计划,别指望我能配合多少。”
“还有,如果你们想要趁机将黎川阁吞了,别想了,我一个人更好躲。”
雾切理世也是一声冷笑:
“我也一样。”
“宗慎的死,与你们脱不了关系吧?你们觉得,我会跟杀了弟弟的人合作吗?”
“不是——”
“都是那个祝衡之——”
艾丽卡和索菲一前一后开口。
雾切理世直接打断:
“算了,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死人又不能开口,你们想怎么解释都可以,不过一面之词而已。”
柳笙没有争辩。
她只是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一点微光从她指尖飞出,落入雾切理世掌中。
“这是贝尔实验室调取出来的记录,相信你能看出,这有没有篡改的痕迹。”
雾切理世微微一怔。
沉默着读取其中内容,脸色越来越差。
到后来镜面般的意识投影甚至剧烈颤抖起来,如同水波一样。
“该死的祝衡之,该死的贝尔!”
柳笙没说话,转而同样给玛蒂尔达还有虞兮送去资料。
“瓦伦丁和黎川空也是死在祝衡之手中。”
虞兮读取后,情绪没有这么悲愤,但霞光中也多了许多波动。
“没想到黎川空谨慎一世,竟会被这样小小的手段坑死。”
“不算小小的手段,这是藏在你们代码深处的。”柳笙的手轻轻抬起,又一抹,“我已经帮你们抹除了。”
一道无形波动,掠过所有人的意识投影。
众人同时感到,意识深处似乎有什么……消失了。
这种变化极淡。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又像是某种沉沉坠着的东西突然松了,意识前所未有的畅快。
然而,仅凭这种模糊的感受并不足以让众人完全相信柳笙。
只是心中都多了一分疑惑。
“为什么?”玛蒂尔达首先问出,“你明明可以用这些手段控制我们,就像那祝衡之的记忆中那样。”
“没必要。”柳笙摇了摇头,“我要找的是同路人,不是傀儡。”
众人一时无话。
圆桌旁七个席位都已有人,但最后一张椅子,始终是空的。
无间宫没有人来。
柳笙的意识掠过。
“既然如此,我们直接开始吧。”
“开始什么?”顾怀志问道。
“开始讨论如何联手。”
这一句落下,寂静回荡在意识空间中,似乎多一分的思考都显得聒噪。
“联手?”虞兮起身,“想都别想,你们都是黎川阁的敌人。”
“别想了。”
雾切理世的光更冷了。
“虽然宗慎死在祝衡之手中,但其他族人呢?特别是有个游戏——”
她咬牙切齿,“我不知道是谁跟陆兆茗对战的,但杀了那么多人别想逃!”
“是啊,小妹妹。”
玛蒂尔达笑着,变幻着手上的美甲,仔仔细细欣赏。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合作,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不是我夸口,我们达里安财团现在掌握的优势,是你们无法想象的。不过也得感谢你们解决了贝尔实验室,这下胜利者非我们莫属。”
而顾怀志、索菲还有艾丽卡,沉默不语,似乎也有些摇摆不定。
面对种种质疑,柳笙却只是浅浅一笑。
“你们觉得,走到最后……”
“就真的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