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火把惊扰了夜。
这还没有天亮,整个尊海城就已经亮的让人睡不着觉了。
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这个时候都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不少人都躲在被子里面颤颤巍巍地哆嗦。
尤其是经历过若干年前那场蓝不从谋逆,尊海城流血夜的那些人,真的在害怕这是又一次的造反。
明天起来的时候,会在大街小巷当中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
血流成河,从来都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这是他们当年亲眼看到的画面。
这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可谓是让整个尊海城人心惶惶。
但此时此刻的蓝平歌显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人心惶惶就人心惶惶吧。
这种事情事后稍微施以小利也就能抚平了。
但是若是传承之物找不回来,那他真的会疯的。
咚咚咚——
白忘冬的小院,急促的砸门声响了起来。
啪嗒。
窗户猛地被推开。
白忘冬的脑袋从房间里面伸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那门前不住敲门的罗芝以及满院子的琼鱼卫和青羽卫。
耀眼的火把晃得他眼疼。
这架势,说实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东窗事发了呢。
“干嘛?”
白忘冬很不客气地对着罗芝低吼了声音。
他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发丝,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
目光扫了一眼他那衣领敞开露出的胸膛,罗芝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急令,殿下的计划失败了。”
“计划?等等,你是说?”
白忘冬瞳孔紧缩,一副像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然后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出现意外,东西丢了,现在全城戒严,大王下令务必要把东西找到。”
“这件事对殿下很重要,若是能够找到,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若是找不到……”
后面的话,罗芝没有说出来,只是目光越发的坚决。
“你作为知情者之一,殿下的意思是让你独自领一队青羽卫负责东城区域的搜查。”
这件事毕竟是被下了禁口令的,这些琼鱼卫和青羽卫也只是被告知了在找人,在找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就没有具体说了。
如果白忘冬这个知情人能够带着人走一遭,起码能够让这些人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这件事来之前曲怜衣是下了死命令的,务必要让这家伙参与进来,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我知道了。”
白忘冬听完所有话之后,直接点了点头,然后就合上了窗户。
不多时,他就穿戴整齐从房间当中走了出来。
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凌厉劲装,给人一种极为干脆利落的感觉,衬托着白忘冬那张俊美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冷硬的气质。
“走吧。”
白忘冬干脆利落地迈开脚步,给人一种一刻都不想耽搁的感觉。
罗芝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青羽卫点了点头,随即这一队人就立马朝着白忘冬的方向跟了过去。
白忘冬带着这些人去东城。
而罗芝也要带着身后的琼鱼卫嫡系朝着另一边的西城而去。
整座城都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白忘冬来到大街上的时候,密密麻麻全都是穿着盔甲的各种兵士。
尊海城这座海灵族都城的军备实力在今晚可以说是展露无遗。
“真壮观啊。”
白忘冬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旁边的青羽卫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下意识问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到底要如何才能抓到这个小偷。”
白忘冬眯着眼睛,看着这四方街道。
“没有一点能用的线索,那就只能是用笨办法一寸一寸地找,一寸一寸的问了。”
叹了口气。
白忘冬无奈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还是先动起来吧,做总比不做的好。”
万一,他是说万一呢,万一真的能够找到什么线索呢?
那他当然要积极一些,比其他人更快一些,更努力一些才行吧。
听着他的话,旁边的青羽卫统领点了点头。
随即不知道打了什么意思的手势,身后的青羽卫顿时就飞快散开,朝着整个东城区域分散而去。
白忘冬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散落的人群,目光落在了王城的方向。
除了用人海战术之外,白忘冬就不相信蓝平歌那家伙没有别的法子。
今夜,也不知道能不能快点过去呢。
……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蓝平歌根本没有睡意,只是看着面前这些跪倒在地的修行者送上来的水镜,整个人浑身都在颤栗。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硬生生让人抽干了一名冯家嫡系血脉全身的鲜血。
几乎所有冯家人的位置都会出现在这水镜当中,但凡他还在尊海城,那就根本逃脱不了这仙器的追踪。
可什么叫做,水镜之上所有冯家人的身份都能够确定,所有在尊海城的冯家人的行踪都能有迹可循。
甚至于好几个刚刚被挖出来的私生子都能没有作案的可能。
“大长老说,冯家的传承的的确确是被炼化过的,那就说明夺走它的人势必是冯家的直系血脉。”
这一点不会有错的可能。
既然这样的话。
“那还有什么其他办法能躲得过这水镜的追捕吗?”
蓝平歌抬起头,目光阴冷朝着下面跪倒在地的人看去。
跪着的人顿时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道:“除非,这人身上有能够屏蔽‘照海’的仙器或者仙术,不然的话……即便是大修行者,也没办法躲得过去。”
这一点,他还是能够打保证的。
“那为什么,一个活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蓝平歌现在觉得这些人都是废物,手中这东西也和废品差不了多少。
“其,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趴在地上的人畏畏缩缩开口道。
显然是有些不敢把自己的推论说出来。
“说。”
蓝平歌声音冷彻。
“若是,若是这人已经不在尊海城,那照海同样没办法照得出来他。”
说完这话,大殿当中诡异地沉默了好几秒。
说话的人第一时间就把头埋到了最低。
蓝平歌那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人的意思就是在说,三卫在第一时间布防,将整个尊海城都给围的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放不出去的情况下。
这个人居然真的顺利脱身,扬长而去了?
他在瞧不起谁?
跪在下面的人察觉到蓝平歌的情绪变化,第一时间噤声,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再说的话就要要人命了。
不过……
蓝平歌此刻听到这自觉荒谬的一番话,反而是冷静了下来。
能够屏蔽照海镜的法子不是没有。
就比如说曲怜衣丢失的黯钉盒,那东西能够隔绝长老会之间的感应,自然也能瞒得过照海镜的探查。
但是,除非那人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那巴掌大小的小盒子当中,不然的话,他根本没办法促成如今这一步。
所以,偷黯钉是为了隔绝长老会的探查,而他身上其实还有能够蒙蔽照海镜的东西?
说不通。
若是后者能够达成,那他何必多此一举,又去偷一次黯钉呢?
除非……
盗贼并非是一波人!
这个冯家弟子是被强迫的,和他并非是一条心。
只有这样,他才需要黯钉来获取传承之物的使用权,并且,为了保证这个冯家人活着提供灵力,他只能将其给囚禁。
这就说明,为了避免更大的风险,他的位置现在一定是固定且无法移动的才是。
“找,继续找!”
蓝平歌站起来,大手一挥。
“继续调兵,一寸一寸给寡人找。”
“三卫不够,那就加上两司,两司不够,就把禁军和城防军全都给调出去。”
“挨家挨户去找,把城中每一个人的身份给都寡人查明白。”
“在找到人之前,城门封锁,全城戒严。”
“如有人反抗,无论是谁,杀无赦!”
冷酷的声音裹挟着尸山血海在这大殿当中不停的回荡。
大殿中的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这样的局面,即便是多年前的反叛之夜也未曾这般冷肃。
几乎所有人都在猜疑,猜疑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大王如此大动干戈。
有些人也在恐惧,恐惧这件事和自己扯上关系,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想来也是灭顶之灾。
今夜的尊海城,人人自危。
气氛越来越压抑了。
当负责管理照海镜的修行者走出大殿的时候,衣服都已经被一身的冷汗给浸透了。
站在台阶上,夜风一吹。
那刺骨的寒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才让他从出神当中醒了过来。
然后,他就大口大口喘气,缓解着自己心里面的压力。
“还是没试探出来,丢了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嘴唇颤抖着,用仅仅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这些内容能不能让主子满意……”
伴君如伴虎,想要从老虎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实在是太难了。
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被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即便他不怕死,那人在面对大恐怖的时候,那种生理上的恐惧还是没办法避免的,这是人的本能。
但不管怎么样……
“还是先想办法把消息给主子送过去才行。”
心里默默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就迈开脚步,朝着台阶下面走了出去。
……
学宫。
作为最偏僻,人员也最为密集的地方。
这里显然是今晚不得不走一圈的主要搜查对象。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负责这片区域的是墨青。
蜃海司在得到加派人手的消息之后,墨青几乎是马不停蹄就带着蜃海司的司卫赶到了这里。
而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学宫上下的学子已经被集合到了一处。
学宫宫主陈兆言带着所有的夫子等待着墨青等人的到来。
“陈宫主得到消息的速度还真快啊。”
墨青看着这在学宫前站满了的弟子,面具后面的目光凝重了那么一刹那。
“毕竟学宫当中不乏有家世显赫的弟子,他们的长辈生怕孩子不懂事,特地把消息给提前送来,也是为了避免他们闯祸。”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还请墨大人不要太过在意。”
陈兆言拱手说道。
若是平时,墨青肯定是要拿这件事好好做做文章的,但现在不一样,今晚的动向和他预想的相差甚远。
这种森严的布置,他除非是脑袋不想要了,才敢生一些别的心思。
“无妨。”
墨青直接冷冷开口道。
然后一挥手。
“如此这般,更方便核查,是我该感谢陈宫主才是。”
蜃海司的人四散开来,朝着那些弟子夫子而去。
核查身份,然后核查今夜动向。
事情看似很简单,但人数一上来,那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工作量。
这肯定不是短时间就能够完成的。
趁着这段时间,他倒是可以再带几个人去另外的地方。
在他看来,整个学宫当中,其实只有那个地方是最方便藏人的。
“陈宫主不必陪着在下,在下还要去千人狱走上一遭。”
不管是出于公事还是私心,千人狱是他今夜来到学宫的主要目的。
“墨大人请便。”
陈兆言没有任何拦着的意思,反而是贴心地让开了路,表情从容。
墨青二话不说,直接带上了几个人就朝着千人狱所在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这来来往往这么多次,他都快对千人狱的方向熟的不能再熟了。
林鹿站在陈兆言最下首的位置,看着墨青等人离开的背影,稍微垂了垂眼皮,犹豫了一下,就要抬步跟上去。
但……
“小师弟。”
陈兆言的声音突然响起,扼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他抬起头,隔着好几节台阶和大师兄对视在了一起。
陈兆言那双眸子,平静的就像是一汪深潭,让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在他面前好像无所遁形一般。
“师兄这里需要你帮忙来维持局面。”
“可千万别想着跑到哪里去偷懒啊。”
轻快的声音带着调侃。
让林鹿彻底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陈兆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就转过身,再度面朝下面的学子和其他夫子,一动不动,双目半合。
任谁也看不出来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着自家小师弟挺拔的背影,陈兆言双手笼袖,目光平静到了极致。
今晚这般阵仗,到底能不能找到大王想要的东西,他不太清楚。
但他清楚的是,那些平日里只会躲在夜色中的魑魅魍魉,今夜怕是会焦躁不安到睡不着觉呢。
不论结果如何。
这绝对会是一个全尊海城上下所有人的……
“不眠之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