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祖大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你觉得,什么样的神祖才是真的神祖?”
依旧是那间密室。
依旧是人群散去之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和上一次短暂的交流不一样,这一次的两人面对面坐到了一起,桌子上还泡着不算是贵重的热茶。
虽然对方依旧戴着那顶大大的兜帽,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真实面容,但林东南不在意这些。
大家都是从天南海北而来的陌生人。
只要是在这尊神祖像前,不管是不是信徒,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在此祈愿。
大家就都是一家人。
神祖光辉之下,众生平等。
“我近日一直在研读海灵史,毫无疑问,神祖大人就是海灵族历史的起源,是他造就了海灵族的一切。”
素念秋。
不。
应该说是白忘冬的语调沉稳而又平和,就像是潺潺流动的小溪,让人听起来心境安宁。
“对于整个海灵族的子民来说,神祖大人已经不单单只是我们的血脉的源头,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了一种融入生活的精神存在。”
“海灵族近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王朝更迭,起起落落,史海钩沉,越是久远就越是模糊,可唯独只有我族子民对神祖大人的尊崇未曾有过改变,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吗?”
林东南听着这话,默默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静静出声。
“因为是神祖大人,所以这种事情理所应当。”
白忘冬闻言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反而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对,是理所应当,毕竟无论过去多少年,整个海灵族都是因为神祖大人而生的。”
“我们从来都不单单只是他的信众,还是他的孩子。”
“对神祖大人的崇敬是刻在我们骨血当中与生俱来的。”
孩子……
听到这两个字,林东南的眉眼似乎柔和了几分。
“你说得对,对于神祖大人来说,我们都是他的孩子。”
神祖大人给予了他们生命,给予了他们这样一个安稳度日的环境,给予了他们作为神之后裔的尊严。
这种是从骨血当中弥散,融入到他们精神当中的一种信仰。
整个海灵族都该是神祖大人的信徒,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
而就在林东南嘴角微弯的时候,下一秒,眼前之人的声音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既然同是兄弟姐妹,到底是何时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呢。”
林东南抬起眼睛直直看向他。
白忘冬没有躲避,反而是端起茶水微微抿了一口,茶水很涩。
然后他的声音就自顾自继续响起。
“我细细读了海灵族的每一本史书,顺着时间长河一路向上去看,这条河并不平缓,到处都是波涛翻滚,暗礁丛生。”
“我族的经历充满了转折和意想不到。”
“从最初的二十六神子,到如今遍布七十二城数不清的海灵族子民,没有人能够想到,一族的开端,只是因为一对相爱的人与神。”
“海灵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神迹啊。”
白忘冬语气带着感慨。
这感慨是真的。
越是了解海灵族,就越是觉得海灵族的诞生和存在简直就是一种根本无法去设想推动的奇迹。
是那千万分之一中不知道为何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畸形。
没错。
就是畸形。
以白忘冬的视角来看,这个国度就是畸形的。
明明有着古老的修行术法却在学宫出现之前从未有过“修行界”这个概念,即便是到了现在,甚至都没有延伸出“宗派”的雏形。
明明举国上下都是都有着无比坚实的信仰,是个实打实的宗教国度,但却压根没有明确的“教派”出现。
明明……整个海灵族上下全都是以“神祖”为主,但是所有的一切却全都是在依附于“王权”体系之上。
这是从不完善当中走出的一种完善,也是从完善当中分离出来的一种不完善。
所以,白忘冬把它称之为“神迹”。
而处于这种神迹当中的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一种事。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本是由于神迹而生的我们逐渐变成了‘人’的模样呢?”
林东南微微一怔。
似乎一时间没有理解白忘冬的意思。
而在他那疑惑地注视下,白忘冬缓缓抬起手臂,指向了某座高塔所在的方向。
“是从它出现之后,才开始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吧。”
“神祖大人逐渐消失在了海灵族的时间长河当中,那座塔成为了新的神祖大人,代表神祖大人行使所有的权力和责任。”
“神权被集于高塔,而高塔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关进了王城。”
“海灵族的子民失去了平等沐浴神祖大人恩泽的权利,只能像是现在这样,遥遥望着却没办法靠近膜拜半分。”
林东南瞪大眼睛,愣愣盯着白忘冬一动不动。
不是他听不懂这每一句话,而是这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他解惑一样,将他这些年的那些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戳破。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胸腔中的那颗心脏在不停的跳动。
那被王城侍卫拒之门外时的迷茫似乎在这一刻逐渐变得清晰。
“圣塔一代一代的屹立不倒,大祭司却是一代一代的在被更换。”
“本该是由神权诞生出的王权,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凌驾于了神权之上。”
“这是叛逆,更是一种垄断和掠夺。”
“有人在垄断神祖大人的威信供给他们自己使用,他们还在掠夺本该属于我们的恩赐和宠爱来奠定他们的‘贵贱’。”
白忘冬长长出了一口气。
“林使者,你觉得……这对吗?”
对吗?
林东南眸光翻涌,
他脑海当中突然就蹦出了刚才出现的那个问题。
“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到底从什么时候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高低,不是身份的高低。
贵贱,不是财富的贵贱!
是神祖大人降下的恩泽,是属于每一个他的子孙后代,每一个信奉他的子民该有的宠溺和疼爱。
这本该是平等的属于每一个流着神祖血液的海灵族子民的才是。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忠实的信众只是想要靠近一下圣塔,膜拜一下圣塔都要被拒于门外呢?
圣塔到底还是不是神祖大人的象征?
有些人那么做到底是不是将圣塔视为了自己的私产。
“海魔鬼……”
就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林东南嘴里下意识就吐出了这三个字。
海魔鬼!
神祖神谕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又是不是在提醒着他什么事情。
林东南猛地抬起头,他捂住嘴巴,眼神剧烈挣扎。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因为对神祖大人的信仰动摇而挣扎,而是为了那万千被夺走了神祖宠爱的信众而挣扎。
这些人……多么可怜。
他们耗尽给自己的一生去信仰神祖大人,不求回报,不求恩赐,只是默默膜拜,全心全意希望神祖大人作为神明能够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那般热忱,那般忠心,那般善良……
他们才本该得到神祖大人给予的恩泽才是——
可现实为何总是这般的残酷!!!
“啊啊啊——”
林东南哭了。
他捂着眼睛,泪如雨下,恸哭声在这密室当中回荡。
他为何,为何到了现在才看明白这其中的一切,作为神祖大人的使者,他为何现在才明白神祖大人究竟有多么煎熬。
他简直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使。
直到现在才知道神祖大人的信徒们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水深火热的世界。
“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他用脑袋一下一下撞着桌子。
咚咚咚的声音混合着哭声不断响起。
直到把自己额头撞的红肿,渗出了血液,把桌子撞的裂开了缝隙,他这才无力趴在了桌子上,任凭流下来的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挺着自己晕晕乎乎的脑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这是对愚蠢的他没能及时发现问题,甚至还要劳烦神祖大人降下神谕来提醒他的惩罚。
而白忘冬从始至终都在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发一言。
“我,我该怎么做?”
林东南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重新夺回四肢的控制权,第一时间抬起头对着面前的白忘冬问道。
但白忘冬却没有给他任何的答案。
毕竟……
“我不是神祖大人的使者,这个问题不该由我来给出答案。”
他转过身,双手合十,微微仰起头,对着面前的神祖像诚心膜拜。
“我的困惑,我的不甘,我的大不敬只会在神祖的面前才能述说出来。”
“我没有任何的勇气去做把圣塔拯救出来的事情。”
“等出了这扇门,我就会忘记所有在这里说过的话。”
他闭上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对着神祖像行礼之后,他就从原地站了起来,毫不停留地就要朝着身后的大门走去。
林东南挣扎想要站起来,但脑袋晕晕乎乎的,还是让他没能用上力,他的声音急切地响了起来。
“我下一次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吗?”
不知不觉间,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了一种依赖。
那是一种能让他解开所有疑问的强大智慧。
他需要有人为他指点迷津。
白忘冬脚步在原地微微停顿,然后就和上一次一样,站在入口处的位置回过了头,淡淡一笑。
用能够抚平林东南焦躁的声音开口道。
“当然。”
“毕竟,只有在这里,神祖大人才能聆听到我的声音。”
留下这句话,他就毫不停留转身,迈步离开了房间。
林东南呆呆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整个密室当中,又一次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
和以往每一次的满足都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愧疚和急切。
他艰难转过身,对着面前的神祖像拜伏下去。
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做任何一个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么做神祖大人一定能看到他。
以及,看到他心底那抹……
不容置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