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海城学宫。
这是尊海城上下人人都知道的地方。
它处于整个尊海城最僻静的角落,就像是与世隔绝一般。
如果不是余衫带着白忘冬来了这里,他都不会想到尊海城当中会有这样一处偏僻的角落。
“自从入了城卫司,倒是很少回这里了。”
余衫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建筑,那张素来冷酷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笑意。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待过很多年的地方。
白忘冬站在他的旁边,打量着学宫的大门。
神魂延伸,一路朝着这学宫当中探查了进去。
不过,很快神魂就遇到了阻碍,无法继续前行。
白忘冬第一时间将神魂收回,表情毫不意外。
果然,这地方布下的禁制超乎想象的多。
看这些禁制上面的气息,恐怕多半都是那位国师的手笔。
尊海城学宫的第一任宫主就是国师本人,那时候这处学宫作为海灵族第一个试点,他显然是投入了十足的精力,费了最大的功夫的。
禁制最多,看管最森严,权力最大。
有着相对独立的管辖权。
这就是尊海城给予学宫最大的助力。
看的出来,那位海灵王在这上面给了国师十足的信任,才能让他如此毫无顾虑的大展拳脚。
那个时候的两人,一定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君臣。
不过嘛。
那份创业之初纯粹的信任到了现在还剩下多少呢?
白忘冬微微撇头,眯着眼睛看向了距离此地甚远的那座宫城。
当年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都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年少时候的热血流干了到了什么地步。
最开始的理念是否还那般纯粹?
关于这些极具戏剧化的问题,白忘冬是很有兴趣想要知道一下答案的。
如今的学宫遍布海灵族七十二城每一个城池。
昔日冲在一线的国师已然开始闭门不见客。
是在避嫌示弱,保全自身。
还是说已经是隐于幕后做背后操手呢?
这也会决定两个不同的故事。
“看什么呢?走了。”
一旁的余衫比白忘冬先回过神,一看到白忘冬在走神,他倒是微微愣了一下。
明明是回他的母校,怎么有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入神。
白忘冬听到他的声音稍稍回过神来,侧过头暼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会是看到尊海城学宫,想到幽海城的学宫了吧?”
余衫笑着打趣道。
“那你可要失望了,和尊海城的学宫比起来,其他的学宫都像是仿制品,在这里,你要是想感受到你家乡的味道恐怕会很难受。”
哪里有从爹的身上去看儿子影子的?
说白了。
看到自家的东西像个赝品,这种感觉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好吧?
对于余衫的话,白忘冬没多大反应,只是默默抬起脚朝着学宫当中走了进去。
余衫见状倒也不恼,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提前把这话说出来也是好事。
一会儿进去了保不准就有没长眼的人胡言乱语,提前让白忘冬有个心理准备也算是打了一剂预防针。
抬起脚跟着白忘冬走进学宫当中。
和外面看上去的一样,这里面的场景壮观到不像是学堂,而像是一座真正的宫殿。
余衫带着白忘冬朝着邀请函上写着的地址走过去。
这一路上,白忘冬碰到了不少学宫的弟子。
朝气蓬勃。
这是白忘冬对学宫目前为止最深的印象。
年轻代表着活力,也代表着热血。
这些都是能够促进海灵族修行界进一步发展的新鲜血液。
若是把这些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全都在这里给……
那会不会让海灵族的修行界出现一个断代呢?
“到了。”
余衫的声音打破了白忘冬眼中闪烁着的危险目光。
目的地很快就抵达了。
回过神来,朝着前面看去。
这处场地给白忘冬带来的就一个感觉。
那就是……
真他妈的大啊。
没有任何奢糜的味道,学宫当中也不会有那种味道。
能感觉到的就是一种极为广阔浩瀚的气息。
在这里,仿佛任何人都是那般的渺小,又好像任何人都是那般的重要。
“论道场。”
余衫介绍道。
“这是只有尊海城学宫独有的特色。”
是十足的底蕴。
踏入这片场地的瞬间,白忘冬就能感觉到那弥漫在周围的道韵。
这每一道道韵都仿佛能够引起人的深思和共鸣,让人不由自觉地陷进去。
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些飘散在天地之间的道韵,白忘冬试图将自己脑海当中的疑问和这些道韵重叠在一起去寻求答案。
隐隐约约当中,仿佛有些思绪在被道韵牵动,走向更深的地方。
原本还打算继续和白忘冬说些什么的余衫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白忘冬的状态,立马闭上了嘴巴,不发一言。
甚至很快就调动灵力,将这一片空间给缓缓隔绝,目光认真警惕着周围,不让任何人过来打搅。
入定。
悟道。
虽然余衫之前就有想过若是墨一夏到了这里,说不定会进入到这种千载难逢的状态,可没想到会入定的如此之快。
快到这才刚走进来没十步的距离就感受到了这片论道场当中蕴含的道蕴。
这份感悟和感知力,还真是有些强的吓人。
果然,墨一夏的天赋是肉眼可见的出众啊。
这才是真正的天骄,幽海城的学宫出了这么一尊怪物,也不知道有没有上报给尊海城的学宫。
当然,若是没有也很好理解。
毕竟这样的大宝贝,他若是幽海城学宫的宫主,恐怕也会捂着不让同僚知晓。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给墨一夏护好法,让其他人不过来打断这个过程。
而此刻的白忘冬感觉很奇妙。
这种奇妙耳朵感觉和他昔日进入到虚实之间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又相差甚远。
那种仿佛什么问题都能够得到答案的感觉属实是让人着迷的。
但很可惜……
这里的道韵并不能带来同样的效果。
他的研究内容在这里得不到任何的回答。
虽然思绪稍微更加清明了一些,但仍旧是没办法突破那厚厚的壁垒。
这是一种让人心痒难耐的折磨。
明明眼看距离答案就只剩下了一步之遥,可偏偏最后这一步,才是最难走的一步。
不过,虽然这些道韵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但确确实实还是蕴含着很丰富的内容的。
手指轻轻触碰,白忘冬能够感觉出来这些道韵当中多到快让脑子爆炸的内容。
将这些内容强行消化,白忘冬感受着这些内容在他的脑子当中剧烈的翻涌。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了一瞬间的混沌,然后迅速就恢复了正常,长长出了一口气。
“呼~”
白忘冬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缓解着自己眼中出现的酸涩。
“感悟到了什么?”
余衫见他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好奇问道。
他当初在这里可是感悟出一道绝妙的刀意。
这道刀意直到现在他都还在使用。
听到他询问,白忘冬缓缓抬起头来,微微蹙眉。
“一些,又有用,又没用的东西。”
这话说的,还真有点玄乎,余衫压根就没听懂一个字。
不过……
“能有点用就行。”
余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想说可以不说。”
他懂。
底牌嘛。
秘密嘛。
这些东西又岂能轻易示人?
就算是和他,那该保密还是要保密的。
白忘冬目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总觉得自己说的和余衫想的是两码事。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白忘冬下意识翻了个白眼。
他说的话其实就是字面意思。
那份道韵当中感悟出来的东西,实际上和他如今走得这条路相差不多。
有用,是因为确实给他带来一些启发。
而没用,是因为这里面感悟到的大部分东西都不如他如今的研究走得更远。
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但这个发现真正有用的地方其实是告诉了白忘冬一件事。
那就是这座被称为学宫圣地的论道场,其实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极限。
它的极限,触碰不到白忘冬想要的答案。
不过……
“论道场吗?”
白忘冬眼皮微动,不着痕迹眯了眯眼。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些道韵是从何而来的了。
论道场的原理比这些道韵来的更加吸引人。
如此庞大的天地道韵,学宫是如何把它们给囚禁在这一方小天地的?
“余衫前辈?!!”
就在白忘冬想要顺着这个想法继续思考下去的时候,一道满是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直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和余衫同时回过头,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了过去。
一个个头只到他胸口的小男孩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抬着手朝着他们这边挥舞着手笔,那满脸堆砌的笑意一看就能明白他此刻很开心。
看到他的时候,余衫的脸皮明显的抽动了一下,像是逃避似得微微侧开了脑袋。
这样子的余衫倒还真是少见。
“熟人?”
白忘冬揣着袖子,对着余衫玩味开口问道。
“不熟。”
余衫果断开口。
但还没等他这句话彻底落下,下一秒那小男孩就从位置上跑了下来,眨眼间径直来到了余衫的面前。
速度之快,已经快到了难以被肉眼捕捉的地步。
根本不给余衫半点反应避开的时间。
“真的是余衫前辈啊。”
小男孩看到余衫,那样子激动的就就像是看到了死了多年的亲爹一样。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还能在学宫里看到你啊……”
哦,小迷弟。
“你还真有脸回来啊。”
嗯?
不太对。
虽然这小男孩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欣喜,但这句话怎么听也不像是一句好话吧。
听着小男孩的话,余衫脸上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显然是早就有所预料。
“我带好友前来参加论道会,顺道回来办一些私事。”
余衫语气不咸不淡开口。
丝毫没有被小男孩最后一句话影响到心情。
听着余衫的话,小男孩脸上笑容依旧:“所以才说你不要脸嘛,做了那样的事还有脸回来办私事,就像是你做过的事已经过去了一样。”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白忘冬。
“呦,你就是余衫前辈的友人?”
算吗?
勉强算吧。
白忘冬扫了一眼余衫,耸了耸肩,默认了下来。
“哦,那你也是个不要脸的。”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厚脸皮的身边一定也全都是厚脸皮。”
哇靠。
这火药味,还真是十足十足的。
白忘冬嘴角瞬间勾起,眯着眼睛看向了这毫不畏惧和他对视在一起的小男孩,刚要说些什么,下一秒,余衫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白忘冬侧过头看向余衫。
“抱歉,给我个面子。”
这种话还是在认识这段时间里,白忘冬第一次听到从余衫嘴里说出来。
余衫一直认为是他们兄妹欠白忘冬一个恩情的,所以,像这样的话,他常常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现在却因为一个主动跑过来挑衅的小东西主动拉下来面子,这倒还真是颇有几分恩怨情仇交织,爱恨纠葛难解的意思在里面。
果然。
余衫的身上是有故事在的。
轻轻甩开抓着他手腕的手掌,白忘冬垂下眼皮,微微点了点头。
余衫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了小男孩,语气微冷。
“莫师弟,你对我出言不逊可以,但别牵连到我的朋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告诫你,下次别再犯了。”
说完,就直接转身,要带着白忘冬远离这个人。
但小男孩却直接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仰着头,一动不动盯着他,也不说话。
这倔强的模样让余衫看的头疼。
他脚步毫不停滞,直接绕过他,朝着前面走去。
他速度很快,小男孩这次没能拦下他,但却直接转身,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两人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一句话也不说。
从剑拔弩张的笑面虎到一言不发的跟屁虫,这个过程的转换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这年头,变脸变得可真快。
白忘冬见到他只是埋头跟着,也没兴趣关注他,而是对着余衫问道。
“这场论道会什么时候开始?”
“看到那边的钟了吗?”
余衫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钟鸣三声,论道开始。”
说着,他回过头,朝着小男孩开口问道。
“现在已经第几声了?”
“第一声响过了,快到第二声了。”
面对他的问题,小男孩撇了撇嘴,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这可没有半点刚才恨海情天的样子。
现在小屁孩情绪来来去去得都这么快了吗?
白忘冬顺着余衫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就是一座普普通通没什么亮眼地方的钟。
“为何是三声?”
白忘冬好奇问道。
论道场既然是其他学宫没有的东西,那这么问倒也不怕暴露他的身份。
“一声入场,二声入座,三声论道,这是国师大人给论道场立下的规矩。”
这一次为白忘冬解释的人不是余衫,而是身后的小男孩。
他好像对这些规矩很是熟悉。
“当年论道场刚刚建立的时候,学宫弟子个个桀骜不驯,谁也不服谁,这就导致了论道会现场总是混乱一片。”
“学宫为了维持论道场秩序,这才立下了这样的规矩。”
白忘冬了然点了点头。
明白了。
学宫建立之初,“仙道”的观念在海灵族修行界刚刚生出萌芽。
论道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都不甚熟悉,也许对当时第一批接触这些观念的学宫天骄而言,论道就是要用言语来说服对方。
秉承着“老子的仙道天下第一”的想法,这才有了互相针锋相对的激烈矛盾出现。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规矩在论道场里面诞生。
“这孩子叫莫慎,是学宫莫先生的独子,从小长在学宫,所以对这些典故比较了解。”
一旁的余衫终于是想起来给白忘冬介绍这小男孩的身份了。
不过……
莫先生吗?
这个名字他好像最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吧?
白忘冬看向余衫,朝着莫慎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
余衫见状眼皮微垂,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就是白忘冬认为的那个“莫先生”。
也就是余姝当时口中说到,余衫在学宫时期打败下的那个的莫夫子。
看莫慎对余衫这副又有敌意,又粘着不放的样子,白忘冬对这段让余衫讳莫如深的往事大概已经有些猜测了。
当年的事情,怕是闹得不怎么好看。
恐怕就连余姝这个余衫的亲妹妹,都也只是一知半解。
“我刚才就想问了,连论道场的规矩都不知道,你不是学宫的人吧?”
身后的莫慎没注意到两人短暂的肢体交流,而是意识到白忘冬的身份,疑惑问道。
“我来自幽海城。”
白忘冬对着他笑着说道。
“幽海城学宫弟子,墨一夏。”
“幽海城?那么远?”
莫慎微微愣了一下。
不过天下学宫是一家。
既然都是来自于学宫的弟子,无论天南海北,都是师兄师弟,这样一来,进论道场就毫无问题了。
莫慎多嘴问了一句,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倒是没出现像余衫之前嘱咐的那种,“城里人”瞧不起“乡下人”的情况出现。
而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
沉闷的钟声敲响。
处于论道场最中心的那座老钟终于是响起了第二声。
白忘冬看到场中的学宫弟子突然同时有了动作,有条不紊地朝着论道场上的座位而去。
莫慎对着两人撇了下头。
“跟我走吧。”
留下这简短的四个字之后,他就率先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白忘冬看了眼余衫,余衫没说话,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的确要跟上去,这才迈步跟着莫慎走向了远处的一个位置。
这位置就是刚才莫慎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论道场上没有桌椅,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
莫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个蒲团递给他们,然后就率先盘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白忘冬看着出现在手中的蒲团,会心一笑。
这玩意绝对是给余衫准备的吧。
不得不说,这世上别扭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多啊。
“别误会,只是习惯多带了两个。”
不知道是嘴硬还是解释。
莫慎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忘冬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然后把蒲团放下,坐到了上面。
听到白忘冬的嗤笑声,莫慎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然后就被余衫隔绝了视线。
场中的学宫弟子很快就陆陆续续入了座。
从白忘冬这个视角来看,这些人坐的倒是整齐。
全场人数数起来也不少。
一眼扫过大概都有近百人的程度。
“倒是很少见到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就连余衫都不由得感慨道。
“是啊,像你这种走出去就不回来的白眼狼,学宫里面可真多啊。”
余衫都已经是练就了条件反射屏蔽莫慎这种垃圾话的技能了。
不过,这么多人,的确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事出反常必有缘由。
“到底是因为什么?”
余衫对着莫慎问道。
莫慎撇了撇嘴。
但还是开口解释了。
“是因为这一次论道会是那个人发起的啊。”
“那个人……”
余衫微微一愣,随即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表情微微变化。
“你说的是……那个人吗?”
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吗?
那个人那个人的,为什么不说名字?
“那个人到底是谁?”
白忘冬疑惑问道。
余衫反应过来,眉头皱的很紧。
“不是不说他的名字,是不能说。”
“嗯?”
“那个人是个罪人,昔年被王上下旨剥夺了身份,地位,自然也有名字,他的名字算是个禁忌,凡是尊海城子民,谁也不能叫出他的名字。”
嗯?
这么狠?
“他到底是……”
“已故大皇子的独子,王上曾经的亲孙子。”
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在白忘冬的身边响起。
白忘冬毫不意外地回过头朝他看去。
那张在茶楼二楼见过好多次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旁边。
呵~
这才刚刚开始,正主就迫不及待地登场了啊。
面对白忘冬的注视,来者只是微微一笑,礼貌问候。
“许久不见,墨兄安好?”
“章文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