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那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卧虎岭的阴影一层一层漫上来，把远处的村庄、麦田、土路都吞了进去。
远山寺的灯火陆陆续续亮起来，先是正殿里那几盏长明灯，黄澄澄的光从雕花的门窗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暖色；然后是僧房的灯，稀稀拉拉的几盏，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几粒棋子。
秦霄峰始终没有出现在那段石阶上。
晏婴收起了枪。
她把枪拆开，用布裹好，塞进一个背阴的石缝里，再用枯枝和浮土盖住。
然后她从石梁上退下来，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望着远处夜色里渐渐模糊的寺院轮廓，盘算着下一步。
远山寺不算大。
她在来之前打听过，寺院前后三进院子，正殿在中间，左右是偏殿和配殿，后面是僧房和斋堂，再往后还有一个小跨院，据说原是给来寺里长住的香客准备的。
秦霄峰是来晋香的，不会当天来回，会住一晚上，这样可以烧第二天的第一柱香。
晏婴决定等。等到夜里，如果秦霄峰下山，她就沿着土路跟上去，在半道上找机会动手；如果秦霄峰住下，她就潜进去，近身刺杀。
夜里。
她在北坡的密林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松树坐下来，把外衣裹紧了些。
六月虽然是热天，但山风有些凉，从林子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发紧。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呼吸匀下来，像训练营里教的那样，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放松，把脑子里的念头清空，只留下耳朵还醒着，听着林子里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短促而警惕，像在互相提醒着什么。
更远的地方，山风从谷底涌上来，穿过松枝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破埙。
晏婴靠着树干，没有睡熟。
她只是在歇，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的豹子，看着像是在休息，可每一根神经都绷着。
子时刚过，她听到了声音。
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山脚的方向传上来，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晏婴一下子睁开了眼，她站起身，贴着树干探出头去，看见山脚下那条土路上亮起了一串车灯的光，晃晃悠悠的，正往山上开。
两辆摩托车打头，车斗里架着轻机枪，车灯的光柱在路面上扫来扫去。
后面跟着三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开得不快，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最后一辆轿车的车顶还有一盏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晏婴没有动，她站在松树后面的阴影里，看着那队车沿着盘山的土路缓缓驶上来，在山门外那片空地上依次停下。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灰色便装的警卫，端着枪在周围散开，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其中一个人走到第二辆轿车后面，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她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下了车，身量不高，微微发福，在车灯的光里晃了一下。
晏婴虽然以前没见过秦霄峰，但她进入烟台之后，远远见过几次，她认出来，那个人就是秦霄峰，她刺杀的目标。
秦霄峰站在山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远山寺”的匾额，拈了拈胡子，侧过头对身边一个穿藏青便装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点了点头，腰背挺得很直。
晏婴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李夫之----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夜色又重，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个站姿她太熟悉了，脊背微微前倾，肩膀放松但随时都能发力，像是弹簧被压着，随时准备弹出去。
那是李夫之的标志。
她把视线从李夫之身上移开，重新落到秦霄峰身上。
他已经在几个警卫的簇拥下沿着石阶往上走了。
晏婴的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那三十七级石阶，走到那棵老柏树底下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像是手里握着一把并不存在的枪。
枝叶遮住了他的上半身。
她看见他的灰布长衫下摆在他迈上最后几级石阶的时候晃了两晃，然后整个人就被那棵老柏树的树冠吞没了。
等他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进了山门，檐下的灯笼光照着他侧脸，淡淡的，看不清楚表情。
晏婴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手。
她退回到松树后面，靠着树干坐下来，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确认车队没有离开的迹象，那三辆轿车还静静停在山门外的空地上，引擎已经熄了，车灯也灭了。这说明秦霄峰是打算在寺里过夜的。
既然无法远程射击，她就只能潜入寺院，近距离刺杀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松针和泥土，走进更深的林子里，绕了一个大圈，从北坡的密林迂回到寺院西侧的矮墙外面。
矮墙大约一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一团。
她退后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手臂攀住墙沿，翻身而过，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墙内是一小片空地，堆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成两排。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大概是斋堂的灶火还没彻底熄灭。
柴房的门虚掩着，晏婴推开门闪了进去，里面堆满了干草和木柴，角落里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蒜。
她找了一捆干草坐下来，把靴筒里的短刀抽出来搁在膝上，靠着墙壁，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
窗外，卧虎岭的月光正顺着瓦檐一点点滑下去，落到山脊的另一边去了。
寺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两声老鼠在梁上跑过的轻响，细碎的，像有人用手指甲轻轻刮着木头。
晏婴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匀。
她没有睡，只是在养神，像猫一样蜷在暗影里，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皮肤感受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意。
她在等天亮，等秦霄峰在寺里的活动安排露出破绽，等一个可以近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