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的追兵已经包抄上来了,从三面合拢,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前排举着步枪,后排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猎猎地跳,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都是和她平时在食堂里一起吃饭的同学,都是在靶场上跟她比过枪法的同学,都是每天清晨跟她一起绕着操场跑圈的同学。
所有人都举着枪对着她,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亮得瘆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呜呜地吹,把火把上的火星卷上半空,散成一片橘红色的碎屑。
晏婴站在崖边,头发被风吹散了,披了满脸,她也懒得去拨。
血从她身上三个伤口里往外流,把半边衣裤染成深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她手里握着那把备用短刀,刀身上还沾着苗娜的血,黏腻腻的,她的手指有点打滑,但她攥得很紧。
她慢慢站直了。风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往前推,她微微弓着腰,对抗着那股力道,目光从那些举枪的人脸上一一滑过去,最后停在人群最前面那个班长脸上。
她认识他,姓张,平时话不多,上个月她帮他修过一回枪栓,他当时笑着说“你的手真巧”。
此刻张班长举着枪对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晏婴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嘲讽,就只是笑了一下,像在碰见了熟人,随口打了个招呼。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碎石在脚边滚落,哗啦啦一片响。
她整个人往后仰倒,脸朝向漆黑的天空,看见满天的星星在她眼前旋转,越转越快,像一盆打翻了的碎银子,哗地散开了。
火把的光在天际缩成一个小小的橘色圆点。
枪声在那一刻炸开了,乒乒乓乓响成一锅粥,子弹追着她坠落的身体往下打,一粒打在她左肩上,一粒打在她腰侧,她的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脸朝下,看见悬崖壁上那些倔强的野松一丛一丛地从眼前飞上去,快得像被人往上拔。
然后黑暗兜头盖了下来。
风灌满了她的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像一个人踩着石子路走远了,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崖底传来一阵闷响,闷闷的,像是厚厚一层松枝和泥土接住了一个重物,然后就是寂静。
火把从崖顶伸出去往下照,橘红色的光在崖壁上晃了一圈,照不到底。
崖壁黑黢黢的,风在壁缝里打着旋儿呜咽,像女人在哭,又像小孩在笑。
几个士兵趴到边上探头往下看,被张班长一把拽了回来。
“别看了。这么高,摔下去就是肉泥。”他把步枪往肩上一扛,回头扫了一眼众人,“收队。”
火把陆续灭了。
手电光在松林里晃了几晃,也撤了。
脚步声踩着碎石头往山下退,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松林重新归于黑暗。
风还在吹,把崖底的野松吹得哗哗响,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卷起来,散到漫山遍野的夜里去。
晏婴没有死----
她落下去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松枝。
崖壁上那些野松,一丛一丛的,像一双双张开的、倔强的手。
她赌它们会接住她。
赌对了,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从她后背猛地兜上来,咔嚓一声折了,但卸掉了大半坠势,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像一张层层叠叠的网,把她从半空中一把捞住,再一松手,让她顺着陡坡往下滚。
碎石、枯枝、湿泥,所有东西都在她身上刮过去,她整个人像一袋被人从山上倒下来的谷子,翻翻滚滚地砸进了崖底一片厚实的松针堆里。
她趴在那儿,脸埋在腐叶和泥土里,鼻尖闻见潮腥的土味和铁锈似的血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她想动,想撑起来,可左半边身子像被抽空了,左手一点儿知觉也没有,腰侧像被人捅进去一根烧红的铁条,每喘一口气就往外冒着烫。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从松针的缝隙里看见崖顶那一小圈橘红色的火光,听见上面传来张班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的是“这么高”,然后是“收队”。
她等了很久。
等火把灭了,等脚步声撤了,等松林里重新只剩下风声。
然后她把右手的短刀咬在嘴里,用右手撑着地面,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虫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
她只记得月亮从松梢移到山脊,又从山脊沉下去,天边泛起青灰色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一条小溪。
她趴在水边喝了两口水,抬起头来,看见溪对岸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佝偻着腰,背着一只药篓,手里攥着一把锄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惊叫,没有跑,只是把药篓放下来,蹲在她跟前,说了句“你命真大”。
老头姓陈,孤身一人住在山下三里外的一间土屋里,平日里采药卖钱。
他没有问晏婴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身上那些枪眼是怎么落下的,他只是把她的伤口洗净、上药、包扎,又熬了一锅黑糊糊的草药汤,每天灌她三大碗。
头两个月,晏婴连翻身都翻不了,左肩那颗子弹打穿了肩胛骨,腰侧那颗擦着肝边沿过去的,再有半寸她就交代了。
她整日躺在土屋的竹床上,望着屋顶的茅草,听见陈老头在院子里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她问他为什么救她。
陈老头头也不抬,说:“山上掉下来的,我采药见多了。能自己爬下来的,就值得救。”
第三个月,她拄着树杈下了地。
第七个月,她能把右手举过头顶,把院子里那块磨刀石搬到墙角去。
第十个月,左肩虽然还隐隐发僵,但已经能端起一只装满水的陶碗了。
到了第十三个月,她在一个清晨走出院门,在屋后的竹林里做了一套完整的格斗动作。
收势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终于重新听话了,骨骼、肌肉、筋络,每一根都回到了她记忆里的位置。
她把那把备用短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刀刃上的血迹早已被陈老头擦干净了,磨得雪亮,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那天夜里,她坐在灶火前,对陈老头说:“我要走了。”
陈老头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脸上的褶子,深一道浅一道的。
“养好了?”
“养好了。”
“去哪儿?”
晏婴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身,推开土屋的木门。
夜色扑进来,满山的松涛涌到跟前,呜呜地响。
她站在门槛上,瘦了许多,脸颊凹下去,但脊背挺得很直。
“回去,讨债。”她说,“他们欠我的,我得去要。”
陈老头没有拦她,他只说了一句“把门口那包干粮带上。”就继续烧他的火去了。
晏婴走进夜色里,沿着来时那条溪往上走。
月亮挂在松梢上,又圆又白,照得山路亮堂堂的。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匀匀的,深深的,像一口井,下面沉着什么东西,凉而硬。
走了一个多时辰,她来到训练营所在的那座山脚下。
崖顶上什么都没有,黑沉沉的。
那座训练营,竟然不见了,人去楼空,成了废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