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希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一早。余中平发短信给苏希，说他在外面等候。
苏希略感意外。
这是秘书的工作，通常是秘书和司机一起来接市长。
苏希洗漱之后就拎着公文包出门，3月的天气有些湿冷，余中平站在车外等候。
苏希大步走过去，余中平给苏希拉开车门。苏希停在旁边，看着余中平：“老余，不要这么官僚主义。你是正处级干部，也是当过区委书记的。你我之间，不用搞得这么世故。”
说着，苏希就顺势拉着余中平的手，两人都坐到了后排。
“老余，今天什么安排？”
“市长，上午，我们去拜访居住在霞山区的厅级老领导。以及去万江战役的遗址博物馆调研。下午，市政府召开党组扩大会议，会议主题是传达学习市委经济工作会议精神。与会人员除了市政府所有党组成员，还有市财政局市审计局市建设局等五部门主要领导干部。”
说着，余中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同时还给苏希准备了一份讲话提纲，里面包含万江市去年各项经济数据、发展成果和今年工作的重点。
苏希翻看了几眼。
余中平的工作做的很细致。
苏希很满意。
这时，余中平的手机响了两下，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的脸色变得凝重。
余中平的手机声音很小，但在汽车的密闭空间内，苏希还是听到了一些信息。大致是鸿源机械厂的工人们到市政府，要求见苏希市长，请苏希市长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能吃饱饭。
另外，提到了人数，规模等等。
“好，知道了。”
余中平回答一句，就挂了电话。
随后，他微微侧身对苏希说：“市长，现在市政府外面有不少鸿源机械厂的工人，大约有两百来号人，他们表示要见你。这是这两年人数较多的一次，而且拖家带口，还有不少情绪激动的工人。”
这种事情苏希处理过很多。
在苏希还在中南当警察的时候，就处理过类似的事件。
苏希如此年轻能当这么大的领导，也是经过一步一步锻炼起来的，具备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并且取得过重大成绩，才能放到这样的位置。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什么历练都没有。可能之前还只是个律师、医生，一夜之间变成一座城市的市长，这样的人来管理，大概率是要抓瞎，很容易想一出是一出。
苏希微微点头，他非常沉稳。
他问司机：“还有多久到市政府。”
司机回答：“市长，大概是15分钟车程。”
苏希抬头看了一眼手表，说：“我要20分钟时间。”
“好。”
司机回答。
随后，苏希对余中平说：“你打电话通知可信的公安人员，让他们到现场维持秩序，不允许发生任何冲突。另外，向现场工作人员传达，告诉群众们，就说我苏希马上就过去见他们，倾听他们的诉求，请他们推举出代表人。另外，可以和他们讲，苏希有丰富的处理企业转型的经验，请他们保持耐心，不要被有心人煽动。”
余中平赶紧打电话，交代下去。
他用时很快，不到5分钟就处理完毕。
“介绍一下鸿源机械厂。”苏希对余中平说道。
余中平回答道：“市长，鸿源机械厂始建于1962年，当时是军工厂。主要生产导航仪器等多种军用品，还生产船舶、汽车等零部件及装罐机等。当年在我们万江是非常红火的，鸿源机械厂的厂子弟走出去都高人三分。后来市场经济浪潮到来，不少三线时期的机械厂转型，我们西河其它地方有不少厂子转型成功，我们现在西河在汽车、摩托车工业上有很多大企业就是从那个时候转型过来的。”
“当年，鸿源机械厂也有机会进行股份改制。但因为各种原因，当时的领导谢庆新同志叫停了，当年西河省有一些国营厂改制后很快就被人掏空，破产清算。所以，谢庆新同志没有进行市场化，他为鸿源机械厂和渝州摩托以及昌安汽车公司签订零部件供应合同。当年也是搞得红红火火。可是，随着万江航路改道，以及当时鸿源厂一些领导退休后另起炉灶，搞了一个长盛机械，并且搬迁到渝州，带走核心工程师与熟练工人，鸿源机械厂的效益就一落千丈。”
“这些年连工资都发不出，已经成为万江市的财政包袱。包括退休人员在内，总共3599名员工。压力不小啊！”
苏希说：“这是个大厂呀。”
余中平回答：“早年鸿源机械经营效益好的时候，为万江市财政税收贡献了半壁江山。”
苏希说：“上任蔡宏市长是如何处置鸿源机械厂问题的？”
“蔡宏市长启动了府院联动的模式，法院主导破产程序，政府协调职工安置、债务化解和资产处置。组建了清算组，并且开始制定时间表。目前相关工作正在进行中，将有担保和无担保的债权都罗列统计了出来。另外，对厂房、设备、专利进行了分类评估，建立数字台账，明确可盘活标的……”
余中平是深度参与了的，所以他讲的很明白。包括人员安置，优先内部转岗、外部推荐就业，发放经济补偿金……等等。
苏希听完，他脑袋想了想，问：“鸿源机械厂除了破产清算，没有第二条路吗？据我所知，国家对三线调整、国企改革、产业升级这些都有专项补贴和税收优惠，甚至还有政府专项基金，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唉！
余中平叹了口气。他说：“市长。鸿源机械厂当年确实是一个大厂，创造了很多经济神话，包括在国防建设领域，也是做出过卓越贡献，培养了一大批专家人才和专业素质过硬的技术工人。但是，万江是个小地方，留不住人才。再加上市场经济下，不少机械厂的领导都做着一些损公肥私的事情，鸿源机械厂十年前就不盈利了，盈利的是围绕在鸿源机械厂旁边的小厂。这些小厂本质上就是鸿源机械厂领导阶层为了自己利益所建立的。”
“我查过鸿源机械的账，他们根本就不是以市场价从那些小厂进货。当一个这么大的厂有这么多蛀虫，很难不倒闭。”
“谢庆新同志还是低估了人性。现在不是当年那个时代了。”
“给鸿源机械厂真正致命一击的恰恰是他们自己内部那批既得利益者，我可以说责任最大的人就是牟钟鸣。他带着大批员工、大批专利、大批专家出走，他现在是着名企业家，上电视，到处捐款助学。可他撅了鸿源机械厂的根！”
“剩下的这些人，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群被遗弃了的可怜人。”
余中平讲的非常直白。
车内的空气有些悲凉，现实仿佛是给了那个热血沸腾的时代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界不应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