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李婉莹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桌面上,胳膊还虚虚搭在半块没吃完的排骨边,呼吸瞬间就匀净了,嘴角还带着点笑。展梦妍和展迎迎赶紧轻手轻脚站起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怕吵醒她似的,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把她挪到里侧的床上。展迎迎弯腰给她脱掉棉鞋,把那床绣着她最爱的牡丹花的厚棉被,严严实实掖到她的下巴底下,连露在被子外头的指尖,都轻轻塞了回去。
“这果酒看着甜丝丝的,后劲居然这么大。”展迎迎扶着额头轻轻晃了晃,脚步也有点发飘,耳尖红得透亮,“亏得你没跟着多喝,不然这会儿早跟她一样晕过去了。我喝得这点也觉得头沉得厉害,晕乎乎的,桌子你别收拾了,剩的饼你要是爱吃就再吃点,我先上床躺会儿。”她轻手轻脚躺到外侧的床上,没两分钟,就挨着李婉莹的边儿,裹着被子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像小猫似的鼾声。
小小的宿舍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煤炉里的煤球偶尔“噼啪”一声,蹦出点细碎的火星,水壶的哨子声轻轻哼着,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姐姐的脸上,软得像浸了蜜。展梦妍盯着炉沿边剩下的最后一块玉米饼,金黄的焦壳被炉火烘得发亮,她没忍住伸手拿了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甜香的玉米味在嘴里散开,肚子被撑得圆滚滚的,像塞了个灌满暖水的小皮球,紧绷绷的,却又暖得让人舍不得停嘴。
展梦妍怕动静太大吵醒床上的两个人,轻手轻脚拉开门,冷风裹着细雪轻轻落在她的发梢,她把揣在棉袄内兜里的半袋蜜枣掏出来——这是她刚才在印刷厂门口的两蜜枣树上摘下来的,紫黑紫黑的蜜枣裹着一层薄糖霜,在小时候在东北老家过年时,姐姐总塞给她的零嘴。她踮着脚,把蜜枣挨个摆在宿舍外那道冻得结了层薄霜的砖墙上,指尖被冰得发红,她却没在意,小声对着墙头上的蜜枣软乎乎地念叨:“迎迎姐说蜜枣越冻越甜,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冻着,等我下周来的时候,吃着就一点都不涩了,到时候分给两个姐姐一起尝。”
摆完蜜枣,她没立刻回屋,顺着印厂的煤渣小路慢慢往大门口走。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风顺着领口钻进敞开的棉袄缝隙里,吸进肚子里清清爽爽的,起初只觉得浑身都轻快,把屋里的热气带来的闷意全散了个干净。她来来回回在宿舍和大门口之间走了三四趟,踩着雪的脚印在小路上叠了一层又一层,想着下周再过来的话,要把自己的课本都摆在这个小屋里,要跟姐姐们一起在炉边烤红薯,要把冻好的蜜枣分给她们吃,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展梦妍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从胃底慢慢往上翻,像有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里面轻轻搅,她才猛地回过神。她捂着嘴往旁边跑,没来得及冲到十几米外的厕所,扶着墙角的砖墙就吐了出来,晚上吃的排骨碎和玉米饼的软渣混着酸水吐在雪地上,在白花花的雪上洇出一片浅黄的印子。她扶着墙喘了好半天,刚直起腰想缓口气,肚子里又是一阵软乎乎的绞痛,像有只手在轻轻揉着肠子,疼得她额头慢慢冒出一层细汗。她咬着牙捂着肚子往厕所走,脚步放得很慢,好不容易挪到隔间里,几番折腾下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慢慢抽走了,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心里又软又悔,怪自己实在太贪嘴,明明肚子已经饱得快要胀开,还舍不得把最后那块玉米饼剩下,之后又在风口来回走了那么久,灌了一肚子的凉风,才让两个姐姐今天攒出来的暖,差点被自己的难受搅碎。她扶着冰冷的墙慢慢往宿舍挪,隔着蒙着哈气的窗玻璃,看见屋里两个姐姐裹着厚棉被睡得正香,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们的发梢上,连李婉莹露在被子外头的麻花辫,都软乎乎地搭在枕头上。她张了张嘴,“姐”字都已经到了喉咙口,又悄悄咽了回去。
今天两个姐姐为了等她来,天不亮就起来发面炖排骨,忙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能趁着休息的空当睡个安稳觉,自己这点因为贪嘴闹出来的小难受,哪好意思吵醒她们。雪还在慢悠悠地下着,把她刚才吐在墙根的痕迹一点点盖住,她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缓了好半天,指尖触到棉袄口袋里剩下的半块没吃完的奶糖——是刚才李婉莹塞给她的,糖纸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攥着那粒奶糖,轻轻推开那扇暖融融的门,炉子里的暖光瞬间裹住了她,连肚子里的疼,都好像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