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七月的午后烤得发蔫,姨姥家的老院子爬满了凌霄花,橙红的花串垂在屋檐,晒得暖烘烘的,却烘不透展梦妍心里的凉。她搬着旧竹椅坐在花架下,面前的笸箩里堆着半筐水晶珠子,从晨曦微露坐到日头西斜,没说三句话,手里的银针就没停过。
她不敢回村。自家院子门口那棵老杏树下,每天都有蹲坐着抽烟的大伯,唠闲话的婶子,只要她踏进村口,一定会被围起来,七嘴八舌问分数,问志愿,问“差了多少啊”——她差了整整十八分,把熬了三年的起早贪黑,把班主任“冲清北”的期许,全差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没脸回去,就躲在这小院里,把所有情绪都钉进穿珠帘的重复里。
针扎进指腹是常事,尖锐的疼一闪而过,血珠凝在指腹,她只往洗得发白的布围裙上一蹭,该怎么穿还怎么穿,好像这皮肉上一点点疼,能把心口那片翻江倒海的堵得冲开些。凌霄花的影子落在珠串上,晃得人眼晕,她也不抬头,一颗接一颗,线拉得笔直,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不甘全缠进了珠串里。
院门上的铜锁“咔哒”一声被撞开,连门环都晃得叮当作响,郑怀勇撞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食堂的烟火气,白围裙上沾着点面粉,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语气都急得发颤:“展梦妍!高考完你躲在这儿,怎么连个信都不带给我!跟我出来!”
姨姥正躺在堂屋的摇椅上摇蒲扇,被这动静惊得摇椅“吱呀”一声停了,扶着扶手坐起来,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满脸惊讶:“小郑子,这是着了什么急?平时来送包子都慢慢悠悠的,今天怎么风风火火像烧了眉毛?”这孩子向来温和,帮着修院墙都轻手轻脚,说话从来都是笑着,从没见他这么失过态。
郑怀勇没顾上搭话,三两步跨过凌霄花架,一伸手就攥住了展梦妍的胳膊,那手天天揉几十斤面,硬得像铁钳,捏得展梦妍骨头都发疼,她使劲挣开,眉头皱得紧紧的,眼尾都带着气:“郑怀勇,你弄痛我了!”
郑怀勇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攥着衣角局促地站着,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结结巴巴地解释:“对不住……我太急了……我就是听说你没考好,怕你一个人憋在这儿……憋出毛病来……”
展梦妍揉着胳膊发红的印子,弯腰捡起滚到花根底下的透明珠子,语气淡得像晒蔫的草:“我没事儿,你走吧。”说完捏起针,又精准地对准了下一个珠孔,指尖稳得一点都不抖,仿佛刚才那阵拉扯,只是风刮掉了一朵凌霄花。
郑怀勇站在花影里,脚蹭了半天泥,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那我不耽误你干活,晚上我在一中操场的柳树林等你,我姐夫是复读班的数学老师,能帮你插班进重点班,咱们好好说说复读的事儿。”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抓住了门闩,又不放心地转回头,眼神亮得像燃着一团火:“我肯定等你,你一定要来,不来我就一直等。”
展梦妍才回过神,手里的线都打了死结,她追到门口,郑怀勇已经下了小巷的坡,她对着他的背影喊:“郑怀勇,我不复读!我不去!”
“学费我出!你必须来!晚上见!”风把他的话卷回来,人已经拐过了街角,只留下咚咚的脚步声,震得蝉鸣都抖了抖。
“见你个大头鬼,真是莫名其妙!”展梦妍靠着门框,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脸颊却悄悄烧了起来。
姨姥摇着蒲扇从堂屋出来,笑得满脸皱纹都挤成了花:“这孩子今天可太不对了,你落榜他比自己娶媳妇还上心,还主动给你出学费,这不是心里攒着喜欢你呢吗?”
展梦妍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伸手轻轻拍了姨姥胳膊一下,急得声音都发颤:“姨姥你真是老糊涂了!你忘啦?上个月他相亲,拿了两张姑娘的照片来让我们帮挑,我们帮他选了那个圆脸的苇厂姑娘,现在俩人天天一块儿逛街,正热恋呢!他帮我,就是因为我哥展子勋是他从小一块儿摸鱼爬树的发小,我哥托他照看我,就是这点交情,哪有那些歪心思啊!你可别瞎说,要是让那姑娘听见,我还怎么在县城待,我收拾东西回村算了,省得他再来找我,落得一身闲话。”说着就转身进屋,把笸箩里的珠子哗啦啦往布袋子里倒,响得闹心。
姨姥跟在后面,摇着蒲扇慢悠悠逗她:“那有啥啊,要是真喜欢你,跟那个姑娘好说好散不就完了?我看小郑这孩子踏实肯干,手又稳,蒸的馒头比街上卖的都香,你要是不想读了,跟他去食堂搭伙过日子,稳稳当当的,我这院子给你当嫁妆,我还能帮你们看看门做做活,多好的事儿。”
“姨姥姥你越说越不像话,成了老不正经了!”展梦妍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一甩,气鼓鼓的,头发都跟着甩起来,橙红色的凌霄花落在她发梢,她抬手扫掉,“郑怀勇就是食堂一个蒸馒头的小师傅,我就算今年落榜,明年再考也肯定要上大学的,你怎么能把我们往一块儿扯呢!我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把蝉鸣和热气都关在了院子里。凌霄花架下,竹椅还歪在那儿,笸箩里留着半串没穿完的珠帘,那根扎过展梦妍手指的银针,斜斜插在一颗水晶珠上,被西斜的日头照着,亮得晃眼,像一颗藏在花影里,没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