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豪敛去一身历经杀伐的冷寂疏离,礼数周全,语调和缓:“有劳执事。我欲传讯柳殇国天灵宗,告知宗门,弟子亦豪,一路行来安然无恙。”
“亦豪?!”
简简单单两个字入耳,徐小凝身子微微一震,眸间那份从容淡然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欢欣。
她驻守绯夜城多年,早已知晓这位天灵宗少年天骄的事迹。身负救世之命,于乱世之中逆势抗争,却陡然销声匿迹,世间流言四起,皆说他身陷绝境,生死未卜。天横阁奉令四下寻访,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天灵宗上下,还有他诸多故友,无不为之牵肠挂肚。
徐小凝望着眼前这名安然立在堂中、气度沉稳的少年,心中激荡翻涌,竭力压下心绪起伏,诚恳开口:“原来便是亦豪道友,真是万幸!我阁四处搜寻你的踪迹,久久杳无音讯,宗门与诸位友人,无日不在为你忧心。道友放心,我这便加急刻录传讯,第一时间送回天灵宗,消解满门牵挂。”
亦豪微微垂首,心底漫过一缕暖意。行走于杀伐乱世,刀光血影之中,原来还有人记挂自己,这份惦念,便是绝境之中难得的温柔慰藉。
徐小凝行事干脆利落,当即取出传讯玉符。指尖灵光流转,将亦豪平安无事的讯息仔细刻录,玉符灵光一闪,便加急破空传送出去。
诸事办妥,她复又开口,补充道:“道友有所不知,阁主之女杜钰莹仙子早已颁下令谕,通传四国所有天横阁分点。但凡探听到你的一丝踪迹,便要即刻上报,时刻留意你的安危动向。”
亦豪心中了然,淡淡应声:“多谢。”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终于问出此行最为惦念的一桩心事。素来平稳无波的声线,悄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内里藏着几分忐忑期盼。
“我想向执事打听一人。不知近来疆域之中,可有沈梦漓仙子的消息?”
一路浴血鏖战,逆势闯过无数死局,他所求的从不止是神兵大成、大道高远。比起自身修行,他更盼故人平安,盼来日能够再度相逢。沈梦漓的安危,长久盘踞在他心底,是他放不下的心结。
徐小凝略作思忖,片刻后眉眼舒展,语气笃定温和:“沈仙子的消息,我恰好知晓,道友大可宽心。先前她误入险地,身受重创,危难关头,幸得天妖国桃花宗宗主陶芊月出手相救,将她带回桃花宗秘境静养。如今她安守秘境,性命无忧。”
此言入耳,亦豪心中高悬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惶恐、忧思、焦灼尽数散尽,萦绕胸臆的重重阴霾一扫而空。
过往无数次死里逃生,咬牙硬扛无边绝境,支撑他走下去的,便有一份对沈梦漓的牵挂。
如今得知她逢凶化吉,得人庇护调养,一股沉沉的释然,缓缓漫遍心神。。
他紧绷已久的肩背悄然松弛,眸底常年萦绕的凛冽寒光缓缓褪去,透出几分温润之色,忍不住低声确认:“她当真平安,只需静心养伤便可?”
“千真万确。”徐小凝重重颔首,继续说道,“桃花宗底蕴深厚,秘境内灵药遍地,最善修补肉身伤势。有陶宗主悉心照拂,沈仙子性命绝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便可伤势尽复,重返巅峰。”
“多谢执事据实相告,解我心头莫大忧思。”亦豪郑重拱手,语气较之前轻快许多,重重心事一朝落定,心境通透澄明。
一旁的洛龙儿静静望着他眉宇舒展、心结消散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柔光,轻声宽慰:“太好了,梦漓姐姐平安无事。你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事,安心奔赴前路。”
亦豪缓缓点头,只觉胸中豁然开朗。
故人尚安,前路自有清光。
原来过往所有的浴血苦战,隐忍坚守,于绝境之中负重前行,皆非虚妄,皆有归处。
心绪全然平复,他再度拱手行礼:“劳烦执事费心传讯解惑,我二人就此告辞。”
“道友不必多礼。”徐小凝含笑颔首,“往后若是需要传讯或是打探情报,欢迎道友再来红岩分部。”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天横阁的朱门,再度融进绯夜城那片既繁华喧嚣,又暗藏肃杀的街巷人海之中。
午后暖煦天光漫覆长街,拂尽一路踏海乘风的仆仆风尘,也缓缓消融了亦豪心底郁结多日的沉霾。
得知沈梦漓安然无恙,已于桃花宗秘境静心养伤,他心中那块悬悬巨石终于彻底落地。连日来缠绕神魂的忧惧忐忑、辗转难安的焦灼尽数消散,那一身常年浴血厮杀、凝于骨血的凛冽肃杀,亦随之层层褪去。
紧绷许久的身形与心境全然舒展,从前只为秘境机缘、逆势破局的急迫执念,在此刻尽数淡然。乱世行路,步步皆险,比起争分夺秒的造化,故人无恙、心有归处,已是世间最难得的安稳。
他侧眸望向身侧的洛龙儿,眼底褪去所有冷寂,漾开一抹久违的温润浅笑意,声线松弛柔和,再无半分杀伐紧绷:“魔海秘境咫尺可至,大道机缘从不争朝夕。如今心事得解,边城天光正好、烟火和煦,我们便随性漫步闲游,稍作休整,再赴险地不迟。”
洛龙儿闻言,澄澈眼眸骤然一亮,宛如挣脱尘樊桎梏的林间灵雀,眉宇间所有修行历练的拘谨肃然尽数褪去,缀满纯粹鲜活的明媚笑意,连连轻点螓首,语声轻快软糯:“好!”
二人并肩缓步,悠然穿行于绯夜城街巷之中。这座边陲重镇烟火鼎盛,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四方叫卖之声此起彼伏。灵材、法器、灵食、奇珍杂货琳琅满目,人族、魔族、四方散修往来穿梭,百态纷呈,尽显边城芜杂鲜活的气象。
此处温热醇厚的市井烟火,与魔海绝境万古寒凉、死寂肃杀的光景判若云泥,丝丝缕缕皆能熨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