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醒来了。”
白钦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无数层梦境传来的笃定,让她的意识微微震动了一下。
“什么?”
黑暗中,一团温暖的光正悬在她的上方。
张馨叶坐在她的肚子上,那道金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是月光被揉碎后洒在上面的光泽。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和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是那种深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燃烧了很久、终于亮到极致时才会有的金色。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是夺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把周围的黑暗都逼退了几步。
白钦盯着那双眼睛,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映出那道纯金色的光。
她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梦境深处被人轻轻触碰时,身体会比意识先做出反应的、最原始的警觉。
“张馨叶”没有回答她。
那道金色的瞳孔在白钦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的目光从白钦脸上移开,落在那枚叶形吊坠上。
那枚吊坠正躺在白钦的锁骨上,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张馨叶”伸出手,双手捧起那枚吊坠。
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腹贴着那枚叶形吊坠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件极容易被碰碎的东西,又像是在捧着一件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那枚吊坠在她掌心里闪耀着无与伦比的光辉,那光芒从吊坠的内部涌出来,从边缘溢出来,在黑暗中铺开,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倒进了这间房间里。
那道金色的光芒将整个黑暗的房间都照亮了,墙角的轮廓、窗帘的褶皱、床头柜上那本书的书脊,都在光芒中浮现出来,然后又隐入阴影。
白钦盯着那道光芒,那道银灰色的左眼被刺得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到那道光芒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光本身在呼吸,在脉动,像是一颗被凝固在金属里、还没有停止跳动的心。
那枚吊坠在“张馨叶”的掌心里发热,那道热量隔着她的掌心,传进白钦的皮肤里,像是一道在慢慢苏醒的脉搏。
“即使我是虚假的,但模拟出来对你的爱却让我无法在这留下你。”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她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盯着那枚吊坠,像是要把它的每一道纹路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像是要把这片光和自己一起烧干净,留一个不会再被替代的印记在这里。
她的额头缓缓垂下来,抵在白钦的胸口上,那枚吊坠在她合拢的指尖间,像一颗埋进掌心的火种,明明在烧,却没有灼痛任何一个人。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太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白钦能感觉到那道温热的、湿润的触感透过睡衣的布料,落在她的锁骨下方。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坐在她身上的、有着张馨叶面容的、瞳孔纯金的身影是谁。
她只知道,那道抵在她胸口上的额头的重量很真实,那道在她指缝间亮起的光芒很真实,那道从她哽咽的声音里透出来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硬生生拽过来的情绪,很真实。
白钦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她没有去触碰那道正在颤抖的身影,也没有收回。
那枚吊坠还在发光,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光芒中挣脱束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穿过漫长的时间和空间,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落在这个黑暗的房间中央。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着那道抵在她胸口上的、微微颤抖的额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道开着的门前,正在犹豫要不要跨过那道门槛。
那枚吊坠的光芒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一颗在夜风中摇曳的烛火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吹了一下,光芒猛地一亮,然后又暗下去。
周围的景色开始缓慢地、像潮水退去一样,向内收拢。
先是那些金色的光纹从墙壁上剥落,像是枯叶从枝头坠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中。
然后是张馨叶的身影,那道金白色的长发从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晕开,最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那枚吊坠的方向飘去。
白钦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微笑,想伸出手,但她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抬不起来。
窒息。
随之而来的是落水般的窒息感。
那感觉来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意识就已经被某种黏稠的、冰冷的、像水但不是水的液体包裹住了。
她的肺在烧,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本能地想张嘴呼吸,但更多的液体涌进来。
那感觉熟悉,和她那天做的梦一模一样——那种在黑暗中下沉、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看不到的窒息。
头顶的光越来越暗,那枚叶形吊坠的光芒却开始向内收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看到那道光芒从明亮变成暗淡,从暗淡变成微弱,最后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在她视野的尽头微微闪烁。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在黑暗中浮动的、细小的气泡从她嘴唇间溢出,像是她最后一口呼吸。
黑暗的水中只有那枚叶形吊坠还在散发着微光。
那道光很弱,弱到随时会熄灭,但它还在。
它在她胸口亮着,像是一只不肯合拢的眼睛,像是一颗还没有停止跳动的心。
她看着那道光,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
结束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也许是那个声音,也许是那道光,也许是那片正在吞噬她的黑暗。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映出那点微光,像是冬天最后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她吐出最后一口气泡,那道气泡从她嘴唇间浮起来,向上飘去,穿过那片漆黑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水,在那道微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碎裂。
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一个飞星出现在视野里。
那颗星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像是跨越了无数光年的距离,像是穿过了无数层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屏障,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那道光很亮,亮到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尾,把周围的水都照得透明了一瞬。
那颗星星在她闭上眼睛时,钻进了她的额头里。
星娅……
白钦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那道呼唤从她意识深处浮上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淡,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很温暖的东西,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那枚吊坠在她胸口亮了一下,那道光很弱,但它还在。
那道光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瞬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像是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承诺。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时间的尽头,在空间与梦境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像是一声悠长的、穿越了无数光年的呼唤,终于落在了另一双耳朵里。
那枚吊坠的光芒收缩成一点,然后熄灭。
黑暗彻底合拢,像是从来没有亮起过。
白钦的意识沉入最深处,那里的水不再漆黑,那里的光不再暗淡,那片安静把她轻轻接住,像是一张被时间铺了很久的床。
她在那片安静里沉睡了很久。
没有梦。
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在意识边缘轻轻回荡,像是有人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她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的回声,但那道温度还在,像是一枚被握在掌心里很久、已经变得温热的钥匙,正等着她去接住。
“别睡觉,保持清醒,睡着了你就炸了。”一道声音在她意识深处炸开,尖锐而急促,像是弦被绷到极处发出的啸叫。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弹起来,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猛地松开。
“呃啊啊!”白钦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还残留着那片黑暗的水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燃烧的肺里灌冰水。
她的右手本能地抓住胸前的吊坠,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枚叶形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又像是正在把某种力量沿着她的指尖、手腕、血管,往她的意识最深处送过去。
右眼的绷带在那道光芒亮起的瞬间化作细小的气泡,那些气泡从她脸侧浮起来,在黑暗中向上飘散。
暴露在外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正在以疯狂的速度转动,边缘处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像是齿轮与齿轮之间在剧烈摩擦,又像是那只眼睛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那道光芒从她的右眼涌出来,从她的左眼涌出来,从她掌心里的那枚吊坠涌出来,三道光芒在空中交汇、缠绕、融合,像三条被拧在一起的、发光的河流,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周围的水都被蒸发了,亮到那些在她耳边回荡的低语被冲散了,亮到她能看清自己的手,看清那道在光芒中漂浮的、银白色的、像是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的虚影。
她不知道那道光芒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会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但她知道,自己该醒了。
那枚吊坠在她掌心里持续地发着光。
光芒在她掌心铺开,又顺着指缝溢出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尽头等着接住它。
她的指尖没有再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停留在那道暖意上,像是在做一个还没有做完的选择。
在她意识深处,那道声音没有再说任何话,像是已经把它该说的都说了,信任她自己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白钦看着那道光,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映出那枚在黑暗中燃烧的吊坠。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笑容,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光芒收拢。
不是熄灭,是向内塌陷,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心脏,在搏动到极限后猛地收缩。
那些金色、琉璃色、银灰色的光芒从白钦的掌心、瞳孔、领口涌回她的体内,带起一阵灼热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骨头里重新校准,把一盘松散的零件重新拼合成一架运转正常的钟表。
黑暗重新合拢,但那片黑暗已经不再是水。
它变成了一片她熟悉的、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虚空。
星点如沙,悬浮在她身侧,像是从一场被遗忘的梦里吹落的尘埃。
白钦眨了眨眼睛。
她的身体还躺在那片虚空里,像是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能感觉到那枚吊坠贴在胸口的温度,能感觉到右眼已经不再是那只盲了的白色——它正在转动,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正在以稳定的、缓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地跳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
但她动不了。
不是那种被束缚的动不了,是那种身体不属于自己、意识被什么力量从身体里抽离、只能远远地看着的动不了。
“醒了?”一个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滑出来。
那声音是她自己的,但语调不是她的。那种慵懒的、带着一丝轻笑的、像是在逗弄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的语调,是她曾经在深渊中听到过的、在无数个梦境边缘擦过的声音。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和她平时笑的弧度不一样,更慢,更从容,像是有人正在她的脸上试戴一副不属于她的表情。
渊。
这个名字从白钦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颗从水底升起来的气泡,无声地炸开。
视野一晃,白钦发现自己坐在了一个放映厅里,面前的荧幕上在播放着她的记忆。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