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位小朋友是?”一个女生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餐盘,目光落在白钦身上,在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上停留了片刻,在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在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道从她眉骨延伸到额角的细纹在她皱眉的时候微微皱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大概以为白钦是哪个在事故中受伤的可怜孩子,被安欣副院长带出来吃饭的。
“我是你们学姐,回来看看母校。”白钦抬起头,那道银灰色的左眼看着那个女生,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那是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那道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原来是学姐吗?”女生的眼睛瞪得溜圆,那道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亮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惊喜。
她的餐盘差点从手里滑落,连忙扶稳,那道不锈钢的餐盘边缘在她手指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好可爱啊,能和您合个影吗?”她的声音有些激动,那道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在她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能和副院长一起吃饭的学姐,怎么想都是有着很高的“声音”的,至少是那种在学院里能呼风唤雨、能在院长办公室里喝茶、能让所有老师都客客气气的大人物。
“请便。”白钦点了点头,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她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朝那个女生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在洞口试探着伸爪子。
女生连忙放下餐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蹲到白钦旁边,举高手机。
那道屏幕上的画面里,白钦的银灰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在画面里格外刺眼。
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很淡的笑容,像一朵刚开了还没完全绽放的花。
女生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那道“咔嚓”声响在安静的食堂里回荡。
她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机举到白钦面前,给她看。
“谢谢学姐!学姐好漂亮!”她的声音很大,在食堂里回荡,引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白钦看着那道画面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看着那双缠满绷带的手,嘴角那个很淡的笑容没有变。
“不客气。”白钦的声音很轻。
女生一边道谢一边跑开了,那道马尾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帜。
她的脚步声在食堂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那些嘈杂的说话声吞没。
“你还是这么受欢迎啊。”安欣舀起一勺豆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白钦脸上,那道从她眼角蔓延到眉梢的细纹在她微笑的时候微微弯起,像两条被风吹皱的溪流。
她的声音里有调侃,也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你还是老样子”时的怀念。
“这是基因决定的。”白钦戳了戳自己的脸,那道缠满绷带的手指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然后慢慢弹回去。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眨了一下。
安欣笑着摇了摇头,那道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面前那碟寡淡的青菜和豆腐,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食堂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那些学生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争论。
白钦的目光从安欣身上移开,落在那片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上。
她的左眼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甘、崔、文三个老家伙去哪了?”白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道缠满绷带的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鼓动。
安欣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道被她夹在筷子间的豆腐悬在半空中,颤了两下,然后被她放回碗里。
她沉默了片刻,那道从她眼角蔓延到眉梢的细纹在她皱眉的时候微微皱起。
“他们已经牺牲了,在机械战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目光从白钦脸上移开,落在那碟豆腐上,落在那块被她放回碗里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豆腐上。
白钦沉默了片刻。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像湖面下暗流涌动,但表面还是一潭死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那道缠满绷带的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颤抖。
“他们的尸体还在吗?”她的声音有些涩。“没准我还有机会。”
她的右眼那道裹着纱布的伤口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跳了一下。
“没有。”安欣想都没想,那道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白钦,那道从她眼角蔓延到眉梢的细纹在她皱眉的时候微微皱起。
“三位前辈为了掩护琳老师……”她没有说下去。
那道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在她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白钦沉默了片刻。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垂了下来,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右手抬起来,下意识地摸向右眼,那道裹着纱布的指尖触到纱布的边缘。
她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她的时眼还没有恢复,她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道从她心底里涌出来的、无力的、愤怒的情绪,被她压了下去,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餐桌的气氛有些诡异起来。
那道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还是那样亮,那些在空气中飘浮的尘埃还是那样轻,那些学生还是那样吵,但那片从白钦身上散发出来的、安静的、沉默的、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的情绪,让安欣的呼吸都变轻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白钦。
“好了。”安欣的声音打破了那片沉默。
她拿起吃饭的餐盘,那道不锈钢的餐盘边缘在她手指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那道白大褂的衣角在她站起来的时候飘了一下。
“他们知道自己拖到了你回来力挽狂澜,会安息的。”她的声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算了,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低下头,看着白钦,那双被眼镜片遮住的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我们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时的坚定。
“就像我们不能一直依靠你,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不依靠你的出路。”她站在那里,白大褂的衣角在她身侧轻轻飘动。
那道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笑,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虽然很弱,但足以让人相信天会亮。
白钦抬起头,看着安欣,看着她白大褂袖口那道被酸液腐蚀的印记。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安欣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大褂的衣角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飘动,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姐。”她的声音有些涩,“你的右眼,还能好吗?”
白钦沉默了片刻。
“能。”
安欣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继续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白钦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道从她心底里涌出来的情绪,被她压了下去,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那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朝门口走去。
那枚吊坠在她胸口发着微弱的光。
白钦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
那道从头顶洒下来的光不再那么刺眼,而是带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温暖而慵懒的橘色。她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在青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灰色的轮廓。
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缠满绷带的手背上,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食堂出来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白钦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地走,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半睁着,看着前方。
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抱着书,有人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聊。
他们从白钦身边走过,有人会多看两眼,有人会窃窃私语,但没有人认出她。
白钦不在意。
她走了一段,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木制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
白钦靠在那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
那枚吊坠在她胸口发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休息够了后,她走出了书院,来到了星光大道,看到夜辰司门口走出来了一位熟人。
而这位熟人也认出了白钦。
“小白?”
“夜姐。”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
她想起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夜姐也是这样,总是叼着根棒棒糖,在柜台后面忙碌。
她那时候还是个“男生”,个头比现在高,头发比现在短,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阳光从夜辰司大门口的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的银灰色长发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那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重新看着那片被银杏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
那片天空蓝得有些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那枚吊坠在她胸口发着微弱的光。
“好久不见啊,夜姐。”白钦看向对面的女人,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笑容。
夜盯着白钦看了许久。
那双黑色的眼睛从白钦裹着纱布的右眼扫到缠满绷带的双手,从缠满绷带的双手扫到那头银灰色的长发,从那头银灰色的长发扫到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的目光在白钦身上停留了很久。
夜快步走到白钦面前,站定。
她的身影遮住了阳光,把白钦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白钦抬起头,和夜对视。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对上那双黑色依然锐利的眼睛,那里面有审视,有确认,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时才会有的光。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小白,你没死啊?”许久,夜脱口而出。
那道声音沙哑。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道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在她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白钦一脸汗颜。那道从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她苍白的脸上闪着光。
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那弧度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好笑。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了多少遍了?苏鹏说过,安欣说过。
她现在听到这四个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她只是看着夜,看着那张被硝烟和岁月刻上细微痕迹的脸。
“大小姐没告诉你吗?”白钦有些疑惑地问道。那道银灰色的左眼眨了一下。
她以为张馨叶应该会跟夜姐说的,毕竟夜姐是张馨叶以前的管家,毕竟夜姐是从张馨叶小时候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
她以为她们之间的联系,应该比她想象的要深。
夜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那道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在她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的目光从白钦脸上移开,落在那扇窗户上,落在那片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上,落在那道在阳光下飘浮的尘埃上。
“大小姐,说你在睡觉,让我别打扰你。”夜的声音有些涩,那道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好笑。
白钦沉默了片刻。
那道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那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