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六名副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挂着几分迟疑,可眼下的确没有别的法子。
前路不通,后路已断,总不能一直杵在这门口发呆。
几人只得点了点头,跟在陈铎身后,硬着头皮朝大牢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幽暗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开来,杂乱而沉重,踩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大牢深处,程俊、李靖、杜景俭,还有陈龙树等人,此刻都各自坐在坐垫上,闭目养神。
壁上油灯的火苗无声地摇曳着,将或明或暗的光影投在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着。
忽然,牢门出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宛若有人拿石子投进了死水潭里一般,众人齐刷刷地睁开眼睛,目光纷纷投向那条幽暗的甬道尽头。
以陈范、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为首的一众陈家族人,心头顿时悬了起来。
他们攥紧了拳头,暗暗祈祷着。
来的谁都好,千万别是陈公麾下的副将。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程俊这一出计谋,就是请君入瓮。
一旦陈龙树麾下的副将踏进这扇门,便是中了程俊的圈套,再想出去就难了。
程俊和李靖同样望着门口的方向,神色却很是平静,似乎早就猜到来人会是谁。
坐在他们身旁的杜景俭和陈龙树,则各自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杜景俭是紧张,手心里已经攥了一把汗,心里盘算着,陈龙树麾下的副将到底会不会上当?来的是谁?会不会带太多人进来?
陈龙树则是满眼的担忧。
他面沉似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心里不停猜测着,不知道李靖派出去的那个李仁,先去的是哪个大营。
若是先去城南大营就好了......
城南大营有陈铎在那里驻扎。
陈铎是他麾下所有副将中心思最为缜密的一个,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如果是陈铎的话,或许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只要他看穿了破绽,扣住那个李仁,然后带兵前来,那今日这盘死棋,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
“陈公,有人来了,你听见了吗?”
陈龙树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便看到程俊正满面和善笑容望着自己。
陈龙树强压下心头的纷乱,脸上挤出一副镇定的神色,淡淡说道:
“听见了。”
程俊侧耳听了听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估摸着人走到这里还得一会儿工夫,便又转过头来,笑吟吟地对陈龙树说道:
“陈公,要不要猜猜看,来的人是谁?”
陈龙树眉头一皱,反问道:
“长安侯觉得,老夫现在有这个心情?”
程俊笑眯眯地说道:“猜一下又没什么打紧的,你猜猜看,来的是你麾下的哪位副将?”
陈龙树眉头往上一挑,再次反问道:
“长安侯为何这般肯定,来的人就是老夫麾下的副将?就不能是你的人,或者是李尚书的人?”
一旁的李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
“不可能是老夫的人。”
陈龙树抬手一指旁边的杜景俭,说道:
“那也可能是他的人。”
杜景俭也跟着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我的人,这会全都派出去盯着各处。”
陈龙树闻言,只得将目光重新放回程俊身上。
程俊摊了摊手,笑吟吟地说道:
“那就更不可能是我的人了,我来泷水城,一个兵都没带,所以啊,陈公......”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
“只可能是你的人,你说说看,来的,会是你麾下哪位副将?”
陈龙树面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唇抿得死紧,一声也不吭。
程俊见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掰起了手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陈公不猜,那我来替你猜一猜。”
“你麾下一共有四个副将,分别是陈铎,陈豁,陈喆,陈雷。”
“李尚书派出去的那个李仁,肯定是从正门出的城,正门那边,距离城南大营最近,算算时间,能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也只有驻扎在城南大营的陈铎了。”
话音甫落,蹲在一旁的陈范便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不可能是他。”
陈无念也跟着小声嘀咕道:
“就是,别的人倒还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陈铎。”
陈风生和陈水起在后面连连点头,一脸深以为然。
陈家这几个族人对陈铎的本事都清楚得很,那是陈龙树帐下出了名的精细人,程俊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程俊看了他们一眼,倒也不恼,只是笑吟吟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龙树身上,问道:
“陈公也这么觉得?”
陈龙树沉默了片刻,觉得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便淡淡说道:
“老夫麾下的副将,老夫最是清楚,确实不可能是陈铎。”
程俊一听这话,反倒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凑了凑,饶有兴味地问道:
“哦?这是为何?”
陈龙树缓缓抬起眼皮,语气平静说道:
“老夫麾下这四个副将,要文韬有文韬,要武略有武略,要头脑有头脑,其中最有头脑、心思最为缜密的一个,便是陈铎,他定能识破你的计谋,所以......”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那阵脚步声已经到了极近的地方,几乎就在拐角处。
陈龙树收住话头,将目光投向甬道尽头,脸上浮起一抹笃定的神色,抬手指向那个方向,对着程俊说道:
“长安侯,你看好了。”
话音刚落,来人的身影便从甬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映入了众人眼帘。
陈龙树的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那抹笃定的神色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是一张满是苦涩的脸庞,眉眼间写满了惶恐与不安,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陈范张大了嘴巴,陈无念揉了揉眼睛,陈风生和陈水起齐刷刷地愣在原地,一个个瞪大了眼眸,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程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判断,他转过头,看向那名来人,明知故问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站在那里,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声音里满是苦涩:
“末将......陈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