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临渝城又迎来了一封诏书。
城头下的示牌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拥拥攘攘,交头接耳声不断。
驿使展开明黄绸卷,朗声宣读。
“朕念辅佐功臣,义存舟楫,乃图画二十四功臣像于凌烟阁,颂德铭功,昭告天下。以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李靖、李绩等为国勋臣,永垂青史……北镇劳苦,边关功高,特诏驰告,咸使闻知。”
百姓们听着热闹,也都跟着议论纷纷。
午后,葡萄藤下。
日头偏西,藤叶筛着斑驳的光,老李渊斜靠在摇椅上,晃悠着乘凉。
房俊在一旁的石桌上,把整理好的书信,递给了姜牧。
“你小子,怕是一直就憋着坏呢吧?”老李渊轻笑着说道。
“我说你怎么一直不急着做水晶盐,原来你就是在等今天。”
“等范阳卢氏在御珍坊上栽了跟头,这个时候再出水晶盐,好向天下人证明,这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你房家的?”
“你这小子,平时看着憨厚耿直,处理事时,又老练得很。”
“朕瞧了你两年了,也没琢磨透你。”
房俊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晒盐的工序已经成熟了,趁此时出盐,是顺势,不是算计。”
“说得漂亮。”老李渊哼了一声,“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停顿了片刻,老李渊的语气沉了些,“范阳卢氏这次栽了大跟头,其余氏族都在冷眼旁观。”
“这局面,是你造成的,别以为只有范阳卢氏的人记恨,其余氏族的人,也会记恨上你!”
“你把肉做好了,香味儿散出去了,可你一口不让别人吃,连口汤都不让别人沾,这做法,必然会引起更多人的不满。”
房俊笑道,“放心吧,皇爷爷,我已经写信告诉长乐了,御珍坊将扩张到大唐每个州府,这些需要开设御珍坊的州府内,若是有跟咱们皇室有关的亲族,当为首选,若是没有,就以地方能量强弱来界定。”
“所以,明年之后,那些氏族都会掺和到御珍坊当中。”
老李渊歪着头看向房俊,“这是为何?”
之前,房俊捂着御珍坊,跟捂着宝贝一样,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为了开设大唐学府。”房俊说道,“大唐学府计划,需要一个稳定的根基。”
想做这件事,就需要一个强力的支撑点。
只要这个支撑点做起来,那些士族门阀即便想毁掉大唐学府,也很难做到。
等那些士族门阀看清楚了,想剔除掉御珍坊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来不及了。
老李渊晃悠着,闭着眼睛,品味了老半天。
再次开口时,老李渊已经错开了这个话题,“今日的圣诏,可让你心中不满?”
房俊微微一愣,“不满?为何不满?”
“长孙无忌,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榜首。”老李渊慢慢说道,“你心里,当真不气?”
房俊淡淡道,“父辈有父辈之间的情谊,那是他们那一辈的事,与我并无干系。”
老李渊摇了摇头,“错了,自然与你有关系,而且是大关系!”
房俊放下茶盏,直视着老李渊,“那还请皇爷爷明示。”
老李渊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认真,“怕是要让你小子如愿了,咱老李家的嫡长公主,以后怕是要姓房了。”
房俊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老李渊,“皇爷爷如何看出来的?”
“哼。”老李渊轻哼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调侃,缓缓摇了摇头,“你确实不适合在朝为官。”
房俊无奈的耸肩。
他确实没从那道诏书里看出什么来。
可经老李渊这么一提,他可以确定,那道诏书里头,必然包着李世民某种不愿明说的态度。
那种态度,关乎的,恰恰是长乐的归宿。
只是他,看不懂而已。
。。。。。。。
渝关。
距临渝城不足三十里。
一座沿山而建的关卡,城墙斑驳,守军不多,不过三千人。
内城的守将府中,光线昏暗。
卢浩然捏着手中的茶盏,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人的脸上。
那人姓周,名虎,临渝关守捉使,正六品下的官阶。
早年随征过辽东,从隋末乱世一路熬到今日,方才混得这一方守土之职。
两鬓已有霜白,手掌宽厚,老茧层叠,是个实打实的行伍出身。
周虎坐在那里,脸色已然变了两遍。
卢浩然将茶盏放下,开口道,“周将军,突厥十万大军来袭,由松亭关而入,过卢龙塞,明垤关,直奔渝关而来。”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觉得,凭你渝关的区区三千人,守得住这里?”
周虎目光微沉地看着卢浩然,“卢公子,周虎是个粗人,不懂读书人的弯弯绕,有话你大可直说!”
卢浩然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弯,“让出渝关,退守。”
“东突厥的十万大军,是我用来打房俊的。”
周虎盯着他,眼眶里有些东西在跳,脸上的血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卢浩然不急,继续道,“松亭关,卢龙塞,明垤关,我范阳卢氏已经全都打过招呼了。”
“东突厥人过来,打完房俊就走,不取寸土,不扰百姓。”
“届时你与其他守将一同追敌,功劳一样是有的。”
卢浩然顿了顿,“当然,卢某也不会让周将军白白辛苦这一趟,我范阳卢氏为周将军备下了一百万贯钱。”
“这钱,周将军留着,买些酒肉,给兄弟们压压惊。”
“周将军以为如何?”
周虎阴沉着脸,盯着卢浩然,“周某为守将,临阵退缩,弃城而逃,这可是死罪!”
卢浩然不在乎地道,“你率渝城兵卒三千,驰援明垤关,与突厥兵遭遇,一路败逃即可。”
“让出渝关,退守下一个关口,即便朝廷追问,你也有推脱的借口。”
说着,卢浩然的脸也阴沉了下来,“周将军,卢某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若是继续推脱,便是要与我范阳卢氏为敌了!”
周虎阴沉着脸,沉默地看着卢浩然。
“钱已经放在院子里了。”
“你渝关本也没多重要,你若是不让,我便让突厥十万大军,踏平渝关!”
“是去是留,你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