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安静地笼罩着道观,屋内只剩下道信和尚小口饮酒的咕嘟声响。
观外虫鸣阵阵,混着远处飘来的饭菜香气,一时之间倒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道信和尚半倚在炕头,酒葫芦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也顺着我的视线望向远处那片暖光,咂了咂嘴。
“这说归说闹归闹,单论厨艺,你的云雅师叔还真是有一手,光闻这味道,我就已经馋的不行了。”
我闻言收回目光,苦笑一声:“就怕吃完这顿饭,又要欠下师叔一份人情,我们师徒俩每次回宗门,都是师叔费心照料,这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偿还。”
我俩闲谈了一会,院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云雅师叔的声音再度传来。
“小轩,饭菜好了,你俩收拾一下,赶紧过来吃吧。”
我连忙起身,道信和尚也麻利地把酒葫芦别回腰间,蹬上僧鞋,脸上瞬间又换上一副斯文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僧人从未出现过。
“走走走,吃饭去,可不能辜负这一番心意。”
我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人变脸的本事,实在堪称一绝。
走出师父的道观,很快便来到了云雅师叔的院落。
院中石桌上已经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几样山间鲜蔬,一道熏制的山禽,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菌菇汤,香气扑面而来。
烛火映着桌案,饭菜还腾腾冒着白雾。
云雅师叔手上还沾着些许烟火水汽,见到我们过来,眉眼含笑道:“都是茅山本地产出的食材,没有什么珍奇之物,勉强填填肚子。”
“多谢师叔费心了。”我拱手道谢。
道信和尚双手合十,嘴上甜话张口就来:“阿弥陀佛,劳烦道姑亲自下厨,色香味俱全,小僧今晚有口福了。”
云雅师叔被他哄得浅浅一笑,伸手示意我们落座。
我们三人围石桌坐下,风徐徐吹过,吹散几分夜里的凉意。
席间,云雅师叔不停给我夹菜,细细询问我在外闭关修行的种种遭遇和凶险,眉宇间满是担忧。
我则是挑拣平安顺遂的部分简单叙说,那些厮杀血战、生死一线的场面便略过不提,免得她徒增牵挂。
道信和尚倒是毫不客气,大口吃喝,偶尔还插几句话,时而讲讲在缅甸的趣闻轶事,逗得云雅师叔轻笑出声。
只不过他嘴上虽说着佛门戒律,但手上却夹肉夹菜毫不含糊,酒葫芦藏在身侧,趁着云雅师叔不注意,偷偷抿上两口。
我看在眼里,只当做没有看见,暗自担心等会儿万福宫议事,这小子一身酒气,见到茅山一众长老,怕是要闹出笑话。
酒过三巡,饭菜也吃的七七八八,夜色越来越浓,我暗自掐算时辰,距离亥时议事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
我放下碗筷,对着云雅师叔拱手:“师叔,饭菜十分可口,多谢款待,只是万福宫亥时便要召开茅山议事大会,我与道信需要提前动身过去,不能久留了。”
云雅师叔闻言点点头,神色微微郑重:“我听闻此次大会事关对抗祸乱华夏江湖的邪魔,局势凶险万分,你们以后在外历练,万事务必多加小心。”
说罢,她目光微微黯淡几分,低声自语:“也不知道云闲师兄他在外如何,什么时候能再回茅山。”
这话落进耳中,我心中又是一声叹息,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开口宽慰:“师父在外不会有事的,很快我就会回去陪他,时机一到,我们自然会再回茅山,师叔你不必太过劳心,还是要多多顾惜自身。”
道信和尚也收起嬉闹,对着云雅师叔合掌行礼:“多谢道姑盛情款待,我俩就先去赴会,等结束咱们再聊。”
云雅师叔强压下了心头怅然,重新扬起温和笑意,将我们送至院门口:“去吧,切莫误了议事时辰。”
然而,我俩刚抬脚准备前往万福宫,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小道上传了过来。
“奇怪了,刘轩那小子哪去了?怎么不在道观里?难不成已经去万福宫了?”
紧随其后,另一道嗓音也随之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灵儿,你确定他回云闲师伯的道观了?”
下一刻,呼喊声更近,顺着夜色清清楚楚落到我们耳中。
“师兄!你在附近吗?我是顾云!我们来看你了!”
听见这无比熟悉的嗓音,我心头猛地一震,眼底当即泛起几分激动。
之前我还在心里暗自念叨怎么没见这三兄弟的踪影,好奇在苏俊豪痊愈之后,他们会身在何处,想不到这会儿他们竟直接找了过来。
先前说话的二人,正是苏俊豪和陆九然,而且听起来吴灵儿也跟着一起来了。
我当即扬声应答,声音穿透沉沉夜色:“顾云,俊豪,九然!我在这儿!”
随着我的声音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四道身影很快从小道走来,抵达云雅师叔的道观院落门前。
为首的苏俊豪身姿挺拔魁梧,一身干练道袍。
眉宇间一扫往日受煞毒侵扰的焦躁暴戾,神色开阔爽朗,尽显老大哥的豪爽气度。
他背着的那柄大环刀格外惹眼,刀身厚重凛冽,刀背上的铁环,已然从昔日的五枚增至七枚,晃动之间环环相扣,发出清脆锵鸣。
周身道韵更是沉稳,已是稳稳踏入人仙初期。
走在他身边的陆九然则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道袍随意,眉眼飞扬,毫无半分拘束。
腰间斜斜别着那柄陪伴他许久的青灵剑,剑鞘泛着淡淡的青色妖光,修为同样迈入了人仙初期。
另一边的顾云身形精壮,一袭白色道袍,眉眼内敛腼腆,神色略带几分拘谨,双手不自觉垂在身前。
他周身流转的灵力最为浑厚,气息沉而不燥,修为已经抵达人仙中期,在三人之中拔得头筹。
吴灵儿则跟在三人身后,公主切的发型随风摆动,睁着一双亮眼,好奇地望向我们这边。
见我站在院内,苏俊豪顿时大笑着上前:“哎呀刘轩!可算找到你了!听灵儿说你回来,我们哥仨到处寻你!”
顾云脸上露出欣喜,微微低头拱手,语气腼腆:“师兄,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陆九然更是直接,几步跨上来,一拍我的胳膊:“好家伙,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把灵儿拐跑,从此再也不回茅山了呢!”
我被他这一句玩笑逗得失笑,打趣回道:“咋能不回呢?我要是带着灵儿不回茅山,非得把你小子弄出相思病来不可。”
道信和尚站在我身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三人。
云雅师叔也不远处,含笑看着这一幕。
陆九然扬着眉,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要真敢带着灵儿不回茅山,那我天涯海角也得找到你,到时候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话音方才落下,他鼻尖微微一抽,心神不经意扫过我的周身,骤然捕捉到那股磅礴浩瀚的真仙境圆满气息。
他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等等!你这修为……怎么都到真仙境圆满了?开挂了吧?”
苏俊豪闻言也连忙凝神感知,神色亦是大为震动,感慨出声:“我去,搞什么?灵儿修为的突飞猛进已经让我们仨大为吃惊了,如今你又精进至此,这……。”
一旁的顾云也凝神感应到我周身翻涌的灵力,原本带着喜色的眉眼微微黯淡下去,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
这小子素来要强,一直都对当初在弟子选拔中败于我耿耿于怀,因此将超过我当做目标。
此刻清清楚楚意识到,我与他之间的修为差距,已经被彻底拉开,心底难免会泛起失落。
我瞧出了顾云的情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这修行之路本就各有机缘,一时的高下算不得一世输赢,所以云子,你不必耿耿于怀这境界差距,再者说,你们仨儿的修为不也都踏入人仙境了吗,这在同龄人中已经是挺拔尖了,甚至都超越了不少咱们茅山的长辈,咱们是同门师兄弟,修为什么的都是浮云,不要看得太重。”
顾云闻言稍稍抬眼,轻轻点了点头,只是眼底那一丝郁结并未完全散去,低声应道:“师兄说得是,是我执念太深了。”
苏俊豪抚过背后大环刀,感慨万千:“好了云子,没必要这般妄自菲薄,你天赋本就不差,现在在咱们三个之中也是最优秀的,只需等待机缘即可,有些事不能强求。”
我望着二人,出声附和:“俊豪说得在理,修行从无定数,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苏俊豪重重点头,神色笃定道:“是啊,像我如今已经很知足了,我爷爷和玄凤师叔祖不辞辛劳为我根除了煞毒,让我能彻底卸下枷锁,放开手脚修行,早晚都会追赶上你们的脚步。”
陆九然攥了攥腰间青灵剑的剑柄,意气风发开口:“没错,咱们一同努力苦修,十年之后,咱们再看高下分晓!”
说着,陆九然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了道信和尚身上。
他必然是感知到了道信和尚那股浑厚的地仙气息,不由得更加吃惊,开口问道:“哎?这位是谁啊,怎么还有一位地仙修为的高人在此?”
我顺势开口介绍:“这便是我在外结识的兄弟,法号道信。”
陆九然一听道信和尚就是我的兄弟,当即神色一凛,眼底泛起几分敌意。
往日里他总是暗自忌惮我身边的兄弟,生怕他们把吴灵儿拐走,夺了自己的心念之人。
如今他亲眼看到我的兄弟站在他眼前,自然会心生戒备,下意识的抵触。
不过当他看清道信和尚一身僧衣,是个出家僧人,紧绷的神情便稍稍放松几分。
可转眼间又见道信和尚满身酒气,方才宴席吃的满嘴油光。
还留着一头邋遢长发,一副放浪不羁、不似正经佛门弟子的模样,陆九然脸上那股戒备便又重新冒了出来,眉头紧紧皱起。
道信和尚是何等机灵,听了我们刚才的话语,便瞧透了陆九然的小心思,知晓他对吴灵儿的那点情意。
这小子也是成心想逗陆九然,脸上竟故意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瞟向吴灵儿。
陆九然见状瞬间绷紧了身子,像是遭遇了危机感,下意识挡在了吴灵儿身前,一脸警惕地盯着道信和尚。
吴灵儿被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直接猛拍了陆九然后背一下,没好气的吐槽道:“去去去,你们俩少瞎闹腾,要闹别扭找别人,别拿我当由头,像什么样子!”
吴灵儿一巴掌拍的陆九然闷哼一声,只得讪讪地移走挡在她面前的身躯,但却依旧还不忘斜睨道信和尚两眼。
道信和尚哈哈大笑,也不再继续逗弄,双手合十,故作正经,只是嘴角那抹戏谑还未完全敛去。
我见状不禁无奈一笑,心中暗自感慨,看来陆九然这依旧是一腔单相思。
吴灵儿对他只有同门之情谊,并无儿女情愫,也不知道他的这份满腔热忱,究竟能经受多久的磋磨。
一阵玩笑过后,我抬眼望向万福宫的方向,夜色之下,那边殿宇已灯火成片,隐隐传来人声喧哗,时辰已经迫在眉睫。
“好了,亥时议事将近,此处不是久聊之地,咱们一起去万福宫吧,有什么话在路上细说。”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知道时辰已经紧迫,耽搁不得,当即准备动身赶路。
我转身向着云雅师叔拱手作别:“师叔,我等先去赴会了。”
云雅师叔点头柔声应答,目光扫过我们一众年轻人,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一路小心,议事大会上谨言慎行,早些回来。”
就这样,我们一行六人踏着满地月色,沿着小道,朝着灯火璀璨的万福宫快步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