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透过铁格栅,查尔斯遥望着女王号。
阳光驱散雾气,让其巨大的身躯显露在码头所有民众的面前。
她全身用厚重的钢板铆接,每块都如山一般沉重。
两根由齿轮层层拼接的巨大烟囱突出甲板,伸入云雾,仿佛两根巨型骑枪。
船首挂着由齿轮和连杆组成的黄铜神像,甲板上林立着五尊马车大小的巨炮。
黄铜色炮身印刻无数齿轮纹路,漆黑的双联炮管宛如死神之眼。
舰桥不是前世普通的指挥塔,而是一座庄严神圣的蒸汽与机械教堂。
高耸的黄铜大门顶部,由黄铜齿轮和活塞杆件构成的万机之环,蒸汽教会的标志物正缓缓转动。
女王号近百米的船身宛如一座从海底长出的黑铁山脉,相比之下周边那些蒸汽拖船就像蚂蚁在游动。
看见女王号的第一眼,查尔斯就和码头上所有人一样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不过短暂震撼之后,他很快接受了眼前所见,接受了探险船如此庞大的事实。
如果不是这种钢铁巨兽,又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和那些迷雾以及深海中的诡异怪物对抗呢?
和女王号比起来,原主曾经驾驶的那艘运煤船简直能够用可笑来形容。
看见女王号之后,查尔斯更加卖力的向前挤去,挤向码头大门。
在这种船上工作一定有丰厚的报酬!
每天早上,包工头会在码头大门发放当天的工票,工票是进入码头工作和领取报酬的凭证。
想要获得这份工作就要在包工头手上拿到工票,没有抢到工票当天一天就基本上是零收入。
在今天之前,他已经两天没有抢到工作,对于码头工人来说这是十分严峻的情况。
而对于他这种背负重债、受到管控的码头工人来说,更是严峻中的严峻。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工作。
“马修,马修!”查尔斯隔着人群奋力喊着某个包工头的名字,那些家伙现在全都爬上了码头大门,兴致勃勃地查看码头里发生的事情。
码头大门前汇聚着满身油污泥泞的工人,他们的身上肮脏不堪,散发着汗液以及粪便的臭味。
“马修,他吗的马修!”查尔斯喝道,怒喝的声音穿过人潮,终于传入挂在铁栅门上的某个人耳中。
一个包工头不耐烦地回头,他面容粗粝,穿着一身破旧的劳工服。
“哪个该死的在喊我!”
查尔斯高举起手:“马修,女王号的工票,我要上船!”
马修瞪大眼睛向人群里看去,看清后是查尔斯后,严肃的面孔忽然松了下来。
“别着急查尔斯,这里的人都等着拿工票呢,不过我劝你今天还是回去睡一觉吧,教会说了,不允许任何不洁之人上船。”
听见马修的话,周遭嘈杂的人群响起兴灾惹祸的笑声。
该死的,竟然还有这一茬!
希望破灭,查尔斯在心中咒骂。
难道今天又要泡汤?今天如果再没有工作,明天吃饭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周五的房租。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伴随还有些许愤怒。
从他被教会审判为不洁之人那天起,这个社会就对他关上了门。
他无法应聘任何体面的稳定的工作,现在甚至连码头搬运的活计也要限制!
“嘿查尔斯,别伤心,等我从女王号下来后好好给你讲讲看见了什么。”挂在马修旁边,一个眼睛狭长、鼻子硕大的丑人回头笑道。
“别开玩笑了,查尔斯可是尊贵的船长大人,他见识可比我们广多啦!”人群里一个声音回应。
“哈哈哈,尊贵的运煤船船长大人,能告诉我女王号上装了些什么吗?不会也是成堆的煤炭吧!”大鼻子大声回应道,特意将声音弄得又尖又细。
周边的人都被大鼻子丑人逗笑,放肆地大笑起来。
面对讥讽,查尔斯压制着怒气,望着对方那奇诡的脸。
“哦,亲爱的比利先生,我真诚建议你上船前带个面罩,否则正义的修士一定会把你当成怪物处决的!”
查尔斯的回应激起一阵更加欢快的笑声,挂在铁栅门上的比利涨红了脖子,一边挥舞拳头一边大骂。
他早已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底层劳工们本就以互相挖苦讥笑为乐,他这种格格不入的人正是最好的挖苦对象。
原主曾经是有身份的船长,而他则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导致他们在生活习惯和日常行为上都和普通劳工有很大区别。
在那些劳工眼里,查尔斯是一个即便没钱也要住在公寓里,自视甚高,想要与他们底层拉开距离的落魄船长,不说两句就怪了。
查尔斯转身想要离开,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已经无心再继续参与骂战。
或许他应该去别的码头、或者工厂区碰碰运气,总之今天一定要找到活计。
这周五如果不能按时缴纳房租被老约翰赶出去,他就只能去平克街过夜。
那地方死亡与疾病横行,如果不小心沾染上什么病,人生恐怕就彻底结束了。
我才穿越几天时间,难道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嗡---------------
一声撼动胸腔的汽笛长鸣从码头方向传来,女王号高大的烟囱顶部喷出瑰丽的金色蒸汽。
这一声长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查尔斯也同样向外望去。
一架高大接舷梯已经搭在了女王号的尾部,之前看见的蒸汽马车停在接舷梯正下方。
教会人员面朝女王号摆成整齐的阵列,一名身穿金色条纹神袍的神父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捧一本厚重的黄铜封面书籍。
女王号船尾,一个即便从远处看也十分高大的人影缓缓出现。
虽然看不清脸,但依旧能从那头长发以及身材比例看出是一名女性。
她身穿轻质铠甲,向着下方人群挥舞右拳。
那右拳上带着一只包裹着了整条小臂的巨大拳套,金色的金属表面和镂空的齿轮装置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光芒。
整个码头区躁动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向着天空挥手。
查尔斯被挤在肮脏的人群中,望着那高高在上,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
女王号船长,黄金级探险家,德洛妮斯。
不知道是原主记忆中对船长对海洋的执念,还是自身对这样一个体面而风光职业的憧憬。
画面中那个站在高大坚船上,向着民众挥手的人竟然成为了他自己。
他成为了一名探险船船长,承载着文明的希望去征服那些危险的海域。
启航时载满美酒和大炮,返航时带回胜利的消息,享受浪潮般的欢呼。
美好的幻梦很快就破碎,因为查尔斯发现自己几乎快要被疯狂的人群架的双脚离地了。
这些人发疯似地往前挤,想要看清那船上挥手的人。
他瞬间清醒过来,卖力地转身,逆着人群向外挤。
什么探险什么船长都和他没有关系,他现在只想趁着人们聚集在这里时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或许还能找到几个没人接的工作。
......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女王号船员在执法队护送下进入位于上城区的蒸汽大教堂。
看完热闹的民众们逐渐散去,法兰克码头重新恢复忙碌。
中午,查尔斯一头撞进松果酒馆,满脸疲惫,他还是没有找到工作。
女王号的靠港几乎吸引了整个法兰克城的人,就连那些提供工作的包工头都不知所踪。
因为没找到工作,早上一直没舍得买早餐,现在肚子里的饥饿感已经变成了刺痛感。
连续的碰壁让他感到心灰意冷,必须要摄入点酒精才能振奋起来了。
“半磅黑面包,一杯黑麦酒。”查尔斯拍了拍破旧的木制吧台。
吧台里的老板转过身,双眼在看清查尔斯样子后亮了起来。
“哦,查尔斯先生,你今天是来还欠下的帐单吗?”
账单?
什么账单?
查尔斯猛地抬起头,皱眉,盯着吧台里的体态臃肿的老板。
思索几秒后,一段破碎的记忆不合时宜地进入大脑。
原主死前长期酗酒,而他那些酒就是在松果酒馆赊的。
“一共是两利尔三夏普,查尔斯先生,我相信以您的品行应该会付清的吧。”酒馆老板道。
“哈,”查尔斯视线往门口看了看,“我忽然想起来码头上还有活没干完。”
听见这句话,老板的脸色变得暗沉,他向某处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强壮的身影就拦在了出口前。
“查尔斯先生,这笔帐已经够久了。”
不是,怎么还有这种账单,他现在到哪里去弄两利尔出来?
查尔斯有些蒙了,穿越一个星期,吃的苦比上半辈子还多!
“查尔斯,”酒馆老板的语气变得逐渐生硬,“我是看在之前的交情上才让你赊账的,你应该不会辜负......”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就顿住了,短暂停顿后他的眼神一改阴沉,又重新变得亲切起来。
“是查尔斯先生啊,今天您要来点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哥们失忆了?
查尔斯略有些惊讶地望着酒馆老板,刚刚还在说欠账的事,怎么现在好像全都忘了一样?
疑惑间,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一盘炖肉,一块黄油面包以及一杯精酿啤酒。”
一个身穿灰色麻布斗篷的男人走到柜台前,将一枚利尔轻轻放在了吧台上。
“这是查尔斯先生今天的午餐。”他对酒馆老板说道,后者眼神复杂地在查尔斯和神秘男人之间打量了一番,随即收起钱币对厨房吆喝起来。
这人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刚刚那件事是他做的?篡改记忆?他拥有超凡能力?
一瞬间查尔斯脑海里闪过无数思绪,噩梦中原主那些恐怖绝望的遭遇一幕幕闪回。
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在接触到疑似超凡领域的时候,他心中的警惕竟然大于好奇。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对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放轻松查尔斯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向你提供一份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查尔斯下意识开口,不过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得太过急切。
男人嘴角轻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查尔斯的反应。
他用手指敲了敲吧台,缓缓开口。
“重返大海,重新成为,一位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