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不止一次看到过桂忠看向莫兰的眼神。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那里满是关切,能让这个无情的大宦官关心的,还能有什么人?
自然是爱人。
她准确地从一堆物品中,拿出一摞手帕。
莫兰和桂忠的心同时一紧。
贵妃拿起其中一条,手帕角上绣着一枝翠竹。
再看桂忠,袖口衣领上都有竹叶纹。
“公公好像很钟情竹子嘛,哦,妾身多嘴,皇上,妾身可以说话吗?”
宸贵妃故意越过皇后直接和皇上请命。
“只管说,今天既然都来了,想问便一次问清楚,过后便不许再提一字。”皇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竹叶纹很常见,不值一提。不过……”
“绣技却是大有讲究。虽是宫中最常见的三大针法之一,但绣工不如绣娘。”
“叶子用了挽丝针法,叶脉用了缠云针,枝干用了叠羽、挽丝两种针法,这几种都是最常见的,可是此图绣针法略显青涩,显然是学了不久。”
“既然不是绣娘所绣,那一定有人为公公私下绣了这些帕子,是谁呢?”
她声音慢慢沉下去,眼神不怀好意看向桂忠。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表情像结了冰——他次次看到她都是这样,没一点温度。
素素心中涨满委屈,她当初多么看好他,把他当成明珠一般。
又或者他是千里马,而她是伯乐。
可是这个好看的男人,就是不买账!
她恨恨地看着桂忠,再次问道,“请问公公,是不是皇后为了感谢公公的关照,送了公公亲手绣的手帕?”
桂忠走到案前,拿起好只荷包,“按贵妃所言,这荷包也是皇后送给本公公的定情信物,娘娘这般精通针法,请看看这荷包都用了哪些针法?”
素素垂眸,眼中闪过懊悔。
她哪里想到一堆假东西里混入了真货?
那帕子定是莫兰绣的,她们这些女人入了宫哪还会捉针拿线,那帕子上的叶子,绣得几乎有些拙劣。
但这荷包为让人看出是汀兰殿后的景,找的可是顶级绣娘所绣。
两件绣品,就算不懂的人也能看出差别。
她忍气道,“也有可能这荷包是因她自己绣技太差,才叫人代针,总之有那份心意即可。“
桂忠用一种好笑的表情看着贵妃反问,“贵妃的娘娘的情意便是叫人代针?”
“这样的情义,不知深浅,叫本公公如何消受?”
“皇上,这荷包用了卷叶针、隐纱针、折枝针以及透影针。”
“一个人明明会高级针法,为何绣帕子又绣得那么潦草?”
“因为,帕子是奴才府上的丫头绣的。”
“荷包却是内造之物,奴才相信皇后拿惯刀枪的手,拿不得绣花针,也绣不出如此完美的图案。”
“向来男女私定终身是要自己绣荷包或鞋垫,怎么到了奴才这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皇上可以叫来皇后的宫女或嬷嬷,问一问平日皇后可有做过女红?”
皇上表情轻松一挥手,便有随侍太监飞也似的跑去执行。
桂忠不甘被人牵着鼻子走,他眼神一转,问道,“今天贵妃娘娘裙摆、袖口、领边都绣了如意纹。”
“那又如何,最常见的纹路罢了。”
“这么巧,苏檀衣袖领边,连靴筒也都是如意纹……”
贵妃大怒,细眉倒竖,“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娘娘与苏公公关系有点太好了?按娘娘的意思,是不是也该搜搜宫,看看有没有不轨的迹象?”
素素上前一步,伸手便打桂忠。
桂忠抬手轻松挡住,幽幽低语,“桂忠是皇上的奴才,不是你贵妃的走狗。请贵妃注意,别说是皇上的人,皇上身边的狗也不容贵妃随意处置。”
莫兰听了难受,回头态度冷淡问皇上,“万岁,这场闹剧结束了吗?若结束是否可以还本宫清白和自由,若未结束容本宫继续回宫禁足。”
她性子温和却有脾气与底线,此时已经怒不可遏,语气相当强硬。
皇上见她眼中压抑的怒火,便道,“好了,你先回去,圣旨马上会到。”
莫兰草草行个礼,经过素素故意撞着她肩膀而过,边走边道,“以后本宫要走的道,你让开些,记清上下尊卑。”
素素知道自己已经败了,可是输人不输阵,她胸口起伏,满腹委屈,眼中已含了泪看向皇帝,“万岁……”
此时的贵妃柔弱可怜,瑟瑟发抖,“妾身得罪了皇后,恐怕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无妨,莫兰的脾气只这一阵,过去便忘了,她不记仇。”
“只要澄清了冤屈就好。”
“召娴妃。”
赵琴并不知这里上演的大戏,懵懂来到殿中。
“跪上来。”皇上道。
她到皇上跟前跪下,刚想请安,皇上抬手两记耳光,猝不及防把她打得扑倒在地上。
娴妃尖叫一声,捂住脸,莫名看着皇上,又看着一脸紧张的贵妃。
“好个长舌女子。无端指控皇后,哪来的胆子。”
娴妃哭道,“妾身真的看到过许多次,桂公公站在汀兰殿外,一站便是一柱香时分。”
“哪个正常人会站这么久只为看个大殿的?”
“定是惦记殿内之人。”
“平日里他对娘娘多加照拂,远超其他嫔妃……”
“废话,他是一等大太监,能管所有后宫女子吗?自然只照顾皇后一人。”
宸贵妃也跪上前,哀求道,“皇上莫怪娴妃,那日她只是悄悄同我说,怕出丑闻想叫妾身出个主意,拦一拦,皇上要怪就怪妾身吧。“
“毕竟那日皇上在妾身宫内下了旨意搜查公公与皇后的居处,也是妾身请了皇上来的。”
“若非妾身多事,那日本该是妾在殿中休息之日,也不会有后面这场事非。”
她哭了起来,“现下不管是不是审出真相,妾身得罪皇后到底,公公想来也不肯原谅妾身。”
她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妾身说不清楚,不如死了算了,呜呜……”
娴妃也在一旁哭,扶着贵妃,“是我不好,看到三四次便以为公公对皇后有非分之想。”
桂忠很是好笑,到这份上,仍然不忘攀咬他。
皇上看向桂忠,见他只是昂头垂眼看着地上两个女子,流露出厌恶和轻蔑。
桂忠似乎很是轻视女子,皇上记得清楚,有许多次皇上叫他送皇后回宫,他都推托,叫苏檀去,他自己伺候皇上。
此时许多场景联系起来,皇上认为桂忠因成了阉人,内心憎恨女人。
也许他本就瞧不起女子。
“贵妃回去好好休息。娴妃搬弄事非,闭门思过抄写女训十遍,抄完拿给皇后看。”
“此事不须再提。”
“桂忠啊,心放宽些,莫与这些女人计较。”
“皇上,后宫妃嫔皆是奴才的主子,没有奴才记恨主子的理儿。”
“就是娴妃娘娘,这这份警觉,也是应当的。”
“男女大防,很是要紧,虽说太监算不得男人。”
他正经地说着不正经之语,皇上一乐,挥手,“你也关了好些天了,休息休息,明日回来伺候。”
“是,皇上。这些破烂怎么处理?”
“不如都交给皇后娘娘算了,里头有她的旧物。”
“拿走拿走,看了就让朕心烦。”
桂忠将东西打包,让小太监送到汀兰殿交给皇后亲后处理。
他退出殿外,阳光一晒,他才觉得自己内衣汗湿了。
都因担心莫兰之故。
那帕子拿出来时,他真真心头一紧,想必莫兰也如此吧。
他都走远了,去问话的小太监回来向皇上道,“皇后宫中所有宫女都说,皇后不动针线,平生最烦女红,都说……娘娘只会补衣服。”
桂忠驻足,眨眨眼睛,方才一通说辞,只有一个大漏洞——
他家里,只用男仆,并没有什么“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