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才小下来。
药车停进前院时,车轮裹着厚泥,木轴也裂了一道口子。
小昭领人把药箱一只只搬进空屋,石六坐在门槛上拧衣角的水,阿勒和周青却没有进屋,只站在檐外,像还不知自己该算桥西的人,还是桥东的人。
郭芙洗手时,掌心一碰水便疼。
赵敏在旁边替她把湿布拆开,动作不算轻。
“嘶,你不会轻些?”郭芙瞪她。
“轻了,泥还留在伤口里。”赵敏道,
“明日你若连剑都握不住,谁守侧门?”
郭芙想回嘴,见赵敏自己手掌也被绳皮磨得通红,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偏过脸道:“阿勒和周青呢?”
“在檐下淋雨。”赵敏将干净布条打了个结,
“他们没说要留,我也没叫他们进来。”
前院另一头传来几个人的低语。
送药的车夫围着裂开的车轴,城南药铺的伙计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郭大侠既在这儿,何不挂一面旗?
谁还敢拦他的路?”
“挂了旗,咱们车上就有靠山了。”有人附和,
“那些江湖人总得给郭大侠几分面子。”
郭靖站在灯下,雨水还在从蓑衣下摆滴落。
他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只望了一眼被冲坏的桥头。
桥面边缘缺了几块石,车辙陷得很深,临时拴住的绳索在夜风里轻晃。
黄蓉从内院出来,手中拿着一卷粗麻绳。
她听见“挂旗”二字,目光先落在郭靖脸上。
郭靖解下蓑衣,递给阿成。
“天亮前,桥还得能过一辆车。”他说,
“愿意修的,带上木料同我去桥头。”
药车夫愣了一下:“那旗!”
“我不挂。”郭靖道。
众人一时无声。
郭靖走到车夫面前,声音平稳,却叫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在这里,有人拔刀伤人,我会同你们站在一处。”他说,
“可哪辆车该走,谁愿留下,谁愿冒这份险,不该由我的名字替你们定。”
他停了停,又道:“若因为郭靖在,你们才敢过桥,那郭靖不在时,这条路还是会断。
你们想守住它,就得先问自己愿不愿守。”
车夫望着自己沾泥的手。
那双手今日扶过车辕,也攥过缰绳。
他没有马上答应,只把裂开的车轴扶正,低声道:“俺也去搬木料。”
城南药铺的伙计也站起来:“我认得木工铺的老吴。
他家就在坡下,夜里未必肯开门,不过我去叫他。”
“不是去求人替我们担。”郭芙在一旁插话,伤手还包着白布,
“你告诉他,桥要补,愿来的就来。”
伙计被她说得一怔,随即点头:“好。”
桥头的积水没过脚面。
黄蓉先用竹竿拨开被雨冲下的碎枝,在桥边来回走了两趟。
她没有多作解释,只指着靠山的车辙道:“木栏立在这边,别堵正中。
车过时,左轮贴栏,右轮压内侧硬石。
坡下那段泥,铺碎木和砂。”
阿成抱来两根旧门闩,正想往桥口钉,赵敏忽然抬手拦住。
“横着钉,第一撞就会散。”她道。
阿成皱眉:“那该怎么立?”
赵敏蹲下身,将一根短木斜插进泥里,又把绳套绕过另一端。“王府骑队逼门时,最怕前头的人全堵成一团。
守桥也一样。
木栏别只挡人,留两处能换位的口子。
有人抬木,有人拉车,有人护孩子,谁都别把路占死。”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的话又成了命令,抬头看向众人:“这是我见过的法子。
用不用,你们自己拿定。”
石六看着那根斜木,先拿起锤子:“用。
方才车翻时,咱们就是挤在一块儿,险些谁也动不了。”
郭芙将侧门木牌别在腰间,往檐下走去。
阿勒和周青仍站在那里,雨停了,水珠却从他们的发梢往下滴。
“桥头要守夜。”郭芙说,
“你们会不会守?”
周青抬起头,眼里先有戒备,像等着她替赵敏开口。
郭芙却把话说完:“愿意就去拿木槌和灯。
不愿意,天亮后从南路走。
别站这儿叫旁人猜。”
阿勒望向赵敏。
赵敏没有说留,也没有说走,只把一盏未点的灯放到廊柱边。
阿勒沉默了很久,才摘下湿透的护腕,露出手腕上被甲叶磨出的旧疤。
“我留下守一更。”他说。
周青看了他一眼:“我守后一更。”
郭芙点头,把两把木槌扔给他们:“自己挑位置。
谁困了就叫人换,莫装英雄。”
这一句直得像石子,阿勒却接住木槌,第一次没有因她的口气变脸。
小昭背着一只布囊赶到桥头,布囊里装着干粮、热水和新搓的绳圈。
她身后没有宁远。
郭芙回头望了望内院,才见宁远坐在廊下的灯影里,肩上披着厚毯,王语嫣按着他腕脉,不许他起身。
宁远远远看见众人望来,便示意小昭把布囊放下。
赵敏扬声道:“你只送这些?”
宁远的声音不高,却穿过潮湿的夜气:“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后头备好。”
郭芙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盼着宁远背剑而来,将桥外的人都赶开。
可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白布,又看见阿勒正把斜木扶稳,周青在灯下试绳,竟觉得那样的盼头有些轻了。
“那你就备好。”她朝内院道,
“桥头不用你来抢。”
宁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木槌落下第一声时,天边仍黑着。
车夫把碎木铺进泥辙,石六和阿勒拉紧横绳,周青提灯站在桥口,郭芙守着靠山的空处。
黄蓉在坡边看着木栏一点点立起,忽然将一截桃木钉在最外侧,留下能让药车擦身过去的宽度。
郭靖没有站在最前,也没有叫人报出他的名字。
他只是提起一根沉木,同车夫一道压住栏脚。
快到天明时,桥头终于有了两段歪斜却结实的木栏。
前院通往南路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着车辙、湿石和每一个尚未回屋的人。
药车夫把一碗热水递给郭靖,没再叫他郭大侠,只道:“天亮后,这车我还往城南赶。”
郭靖接过碗,点头:“路在,你便赶。”
前院门没有挂旗。
风从新立的木栏间穿过,带着泥土和湿桃枝的气息。
可这一夜,守在桥上的人知道,若有谁想过这段路,不必先找一个人的名头,也不必把自己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