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仍不肯松口：“我不喜欢把自己人丢在麻烦里。”
陈圆圆走近两步，在榻边坐下，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也不喜欢看你被麻烦吃掉。”
宁远沉默了。
陈圆圆道：
“宁远，你嘴上说不管，手上总会护人。将军想借你，江湖人想杀你，女人们想跟你走，旧债想让你还。你若每一条都接，迟早会被拖回战里，拖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郭芙听得心口一动。
她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嘴硬，却护得毫无道理吗？
黄蓉没有说话。
她想起襄阳，想起郭靖，想起那些被大义托住的人。
人们敬他、用他、盼他永远站着，却很少问他疼不疼、累不累、还能不能走。
宁远不该走那条路。
他该在江湖里翻脸、抢人、破局，而不是被长安封成另一个
“理当如此”的人。
陈圆圆转向黄蓉：
“黄帮主，你比我聪明，也比我狠得下心。你若真疼他，就别让他再陷回长安。”
黄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疼他？”
陈圆圆微微一笑：“女人看女人，有时比看男人准。”
黄蓉眼神一凝。
陈圆圆没有再往深处说，只道：
“我留下，不是被你们落下。我替他稳住身后，你带他往前走。”
帐外风声低了些。
黛绮丝终于松开小昭的手。
她抱臂坐到角落，仍像一柄半出鞘的刀，却不再提今夜带人闯出去。
黄蓉吩咐丐帮弟子远远盯着城西废寺，不接触，不动手。
赵敏在帘外听了半晌，冷冷丢下一句：
“明早我给你几个人的暗号。能不能用，别问我。”
陈圆圆温声道：“多谢赵姑娘。”
赵敏哼了一声，走了。
黛绮丝却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陈圆圆，忽然道：“你留下，是想替他做眼睛，还是想让他记你一辈子？”
小昭吓了一跳：“娘！”
陈圆圆神色未变，只把案上的药盏收好：
“龙王这话问得直，我也直答。若只求他记我，我跟着走更容易。路上风沙冷，伤口疼，女人递一杯水，他便会记得更深。”
郭芙脸一热，赵敏走远的脚步也似乎停了一瞬。
陈圆圆继续道：
“可记得深有什么用？他身边已经太挤了。人人都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我若也去挤，只会让他更乱。”
黛绮丝冷笑：“你倒贤惠。”
“不是贤惠。”陈圆圆抬头，
“是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小昭需要离开那盏灯，王姑娘需要去见慕容复，黄帮主要把人带出长安，郭姑娘也不能再被瞒在后头。若我偏说我也要跟，听着像有情，其实是把自己的不安塞给他背。”
小昭眼眶发红：“圆圆姐，你不怕他忘了你吗？”
陈圆圆笑了笑：
“怕。所以我才要留一盏他不能不看的灯。”
小昭低声道：“那我替公子记着。”
“也替你自己记着。”陈圆圆看她，
“以后若有人再说你该为谁牺牲，你就想想今晚。留下也好，离开也好，先问是不是你自己愿意。”
黛绮丝脸色一沉，却没有反驳。
宁远在榻上闭着眼，像睡着了，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
后半夜，宁远被小龙女点了安神穴，终于睡下。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时，城西红灯已经灭了，废寺方向只剩淡淡烟气。
黄蓉走出帐外，陈圆圆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晨雾里，半晌没说话。
黄蓉道：“你方才那些话，不只是说给宁远听的。”
陈圆圆点头：
“也说给你听。长安再留，宁远会被这座城一点点吃掉。”
黄蓉看向雾中的宫墙：“他不是轻易被摆布的人。”
“所以旁人才会换法子。”陈圆圆道，
“不求他听令，只求他心软；不求他留下，只求他再救一次。久而久之，他就不再是宁远，而是所有人都能拿危局来消耗的人。”
这话比晨风还冷。
黄蓉没有反驳。
陈圆圆又道：
“郭姑娘年纪轻，心里藏不住事。西行路上，黄帮主别只压她。她若总觉得自己只能看着宁远偏别人，迟早会闯祸。”
黄蓉眉梢微挑：“你连芙儿也看进去了？”
“帐里每个姑娘都在看他。”陈圆圆轻声道，
“被护的人，也会怕自己被丢下。”
黄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人护你。”
“人不必多。多了，反倒让人觉得我手里有他的命门。”
陈圆圆笑道，“两三个能传话、能退走的人就够了。”
宁远醒来时，事情已定。
他第一反应仍是不许。
陈圆圆替他系好外衣带子，轻声道：“算我任性一回。”
“你这叫任性？”宁远冷笑，
“你这是趁我睡着，把我卖了。”
“卖得不贵。”陈圆圆笑了一下，“只换你往前走。”
宁远看着她，半晌低声道：“怕不怕？”
“怕。”她没有逞强，
“可跟着你往西也怕。既然都怕，总要选一条更有用的路。”
宁远沉默。
陈圆圆走近，轻轻抱住他。
她避开他的伤口，只把脸贴在他肩侧。
没有索求，也没有委屈，像一盏夜里不声不响的灯，在天亮前把最后一点暖意递给他。
宁远的手抬到半空，终究落在她背上。
“圆圆。”
“嗯。”
“有人动你，我会回来杀人。”
陈圆圆笑出了声，眼里却有些湿：“这句我记下了。”
她松开他，替他理好衣襟，声音仍软，却一字清楚。
“你也记一句。”
宁远看她。
“别死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
宁远眼神一顿。
陈圆圆退开一步，像往常一样温柔：
“你若真要死，也得让我们看见，好骂你、哭你，再把你救回来。”
宁远低声道：“我不死。”
陈圆圆点头：“这还像话。”
帐帘外，黄蓉听见这一句，垂下眼。
她转身正要吩咐人备马，一名丐帮弟子匆匆入内，递来一封宫中短笺。
“黄帮主，宫里来信，说皇城秘库翻出田弘遇旧物，牵着几桩江湖秘闻，想请宁少侠入宫一看。”
黄蓉接过短笺，指尖冷了下来。
陈圆圆也听见了，脸色微变。
宁远在帐内懒声道：“谁又想找我？”
黄蓉没有回头。
她把短笺一折，收入袖中，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谁都别想再把他钉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