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抬头:“娘,后面还有吗?”
宁远也看着她。
黄蓉抬手,把信纸往上折了一折,正好压住尾段。
“还有两句叮嘱。”
她读道:“万事以平安为先,勿逞强,勿争一时之气。”
这是尾段前一句。
后面那几句,她没有读。
郭芙点头:“爹每次都这么说。”
宁远道:“这句该让你背下来。”
郭芙瞪他:“也该让你背。”
“我不逞强。”宁远一本正经,“我只是比较能打。”
小昭小声道:“公子昨晚还想下床。”
陈圆圆补了一句:“伤口也确实裂了两回。”
小龙女淡淡道:“再裂,点穴三日。”
宁远终于不说了。
帐里松出一点笑意,黄蓉却没有跟着笑。
郭芙伸手:“娘,我想看看爹的字。”
黄蓉本该递过去。
从前郭靖的信,郭芙要看,她从不拦。
可这一次,她的手停在半空。
尾段被她折在里面,纸角抵着她掌心,像一块薄薄的烙铁。
她笑了一下,只把前半页抽出来。
“你爹又说你性急,你自己看。”
郭芙立刻接过,红着脸低头读。
黄蓉借着取茶的动作,把折住尾段的那半页压进掌心。
她手腕一翻,信纸滑入袖中。
动作很轻。
轻到郭芙没有察觉。
宁远却看见了。
他眼神动了一下,没有当场拆穿。
等郭芙低头看信,小昭去拨药炉,陈圆圆背过身整理水盆,他才低声问:
“蓉儿,郭大侠还写了什么?”
黄蓉把茶盏放回小案。
“问你伤势,催你回襄阳。”
“就这些?”
黄蓉反问:“还要有什么?”
宁远笑了笑:“若只是催我回襄阳,你不会折得这么快。”
黄蓉看着他:“宁公子如今伤重,眼力倒还没坏。”
“我怕再坏一点,就看不见黄帮主藏东西了。”
这句话说得轻,郭芙没听见,赵敏也还没进来。
黄蓉却听得心口一紧。
她走近床边,把声音压低:“你既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宁远道:“郭大侠要来?”
黄蓉没有答。
宁远的笑意淡下去:“还是他的人要来?”
黄蓉指尖在袖中收紧。
他猜得太快,快得让她想起昨夜赵敏说的“聪明人最会拿话试人”。
“你现在要管的是伤。”黄蓉道,“襄阳的信,我会回。”
“回什么?”
“回平安。”
宁远看她一会儿:“蓉儿,这两个字最容易骗人。”
黄蓉眼神微冷:“你想听实话?”
“想。”
“实话是,你伤口裂了两回,赵敏旧部在城外递牌,芙儿昨夜听见了不该听的话,郭靖三日内可能派人到长安。”黄蓉一字一句道,“这些话能写进信里吗?”
宁远沉默了。
黄蓉低声道:“所以你别逼我现在把每一句都摊开。”
他点得很慢,像也在替她把那几句话重新折回去。
“那你回信时,至少别只写平安。”宁远道。
黄蓉问:“还写什么?”
“写我伤重,走不了。写长安仍有线未断。写你要多留几日。”
“你倒会替我找理由。”
“这不是理由,是实话的一半。”宁远看着她,“另一半,你先藏着。”
黄蓉眼底微动。
她原本怕他追问,真追到这里,他却反而替她留了余地。
郭芙在旁翻着前半封信,忽然道:“娘,爹这个‘忍耐’是不是写给我看的?”
黄蓉回神:“你若知道,就算没白看。”
郭芙闷声:“我也不是总不忍。”
宁远轻声接了一句:“今日就忍得不错。”
郭芙没骂他。
黄蓉看向他。
宁远脸色苍白,眼底那点笑收了起来。
他不是郭靖那样坦荡的人。
他太会看女人的停顿,也太知道一句没读出口的话,往往比读出来的更重。
黄蓉指尖在袖中碰到那半截信纸。
她还没开口,郭芙已经抬头:
“回襄阳也好啊。你伤成这样,回去让我爹看看,省得你总不听话。”
宁远笑道:“你爹看我伤,还是替你撑腰?”
郭芙脸红:“都有,不行吗?”
“行。郭大小姐开口,哪敢不行。”
帐外忽然传来赵敏的声音。
“宁公子要回襄阳?”
郭芙立刻把信收起:“与你有什么关系?”
赵敏没有进内帐,只站在帘外。
她换过衣衫,手也洗净了,可袖口缺了一截。
那一截正压在黄蓉面前的小案上,染着宁远的血。
黄蓉看见她袖口,袖中那半页信纸被指尖攥得更紧。
赵敏看着宁远,语气平静:
“旧烽台的事还没查清,宁公子若回襄阳,我怎么办?”
郭芙冷道:“你自然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赵敏笑了笑:
“我该去哪里?汝阳王府?蒙古旧营?还是黄帮主给我另备一顶客帐?”
郭芙被她噎住。
宁远道:“她跟着我。”
四个字落得太快。
郭芙愣住:“你还要带她回襄阳?”
宁远道:
“旧烽台没查清之前,她离开我更危险。至于回不回襄阳,等我能站起来再说。”
赵敏看着他,眼神轻轻变了一下。
黄蓉垂下眼。
郭靖信里的“我放心”还像压在纸上。宁远一句
“她跟着我”,又把帐里的所有人都拉回眼前。
她袖中藏着的,已不只是一段信尾。
那是三日后会到长安的郭靖护卫,也是郭靖可能亲来的脚步声。
她不能让这脚步声现在落进帐里。
至少不能现在。
“宁远伤重,今日谁也不许拿旧烽台催他。”
黄蓉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
“赵姑娘,你既要自由,就先守规矩。芙儿,把你爹前半封信收好,别弄丢。”
郭芙道:“那娘你呢?”
“我去回信。”
黄蓉站起身。
袖中那截信纸贴着腕骨,薄薄一片,却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走到外帐小案前,取出空白信笺。
笔尖蘸墨,她先写了“靖哥哥”三个字。
墨色落下,端正如旧。
可写完之后,她停了许久。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黄蓉低头,把袖中的信尾取出,又折了一折。
折到最后,只剩窄窄一条,正好能藏进荷包夹层。
她解开随身荷包,把那段信尾压到最深处。
荷包里已有一截雪青布,被干净帕子包着,血色仍透出一点暗红。
一边是郭靖的坦荡。
一边是赵敏留下的血迹。
黄蓉合上荷包,指尖在绳结上绕了两圈,绕紧,又绕了一圈。
帐外天光渐白。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先不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