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没有笑:“不碰,他血流得更快。”
郭芙一时语塞。
宁远闭着眼道:“芙儿,她救的是我,不是占我便宜。”
郭芙气得手又要重。
宁远立刻道:“你也救我。你按得好,我才没乱动。”
郭芙的手停住。
她明明还想骂,可那句话落下,她只低着头哼了一声:
“谁稀罕你说。”
手却按得更稳了。
小龙女拔出银针,淡淡道:“少说两句,血会少流。”
宁远又闭嘴。
陈圆圆把筛好的药粉递过去,另一只手用温帕擦去宁远胸口旁的血。
她动作很轻,轻到宁远皱起的眉慢慢松了。
“圆圆。”宁远低声道,
“你这样擦,我都不好意思喊疼。”
陈圆圆垂着眼:“那便别喊。”
宁远苦笑:“你们今晚都跟龙儿学了?”
“公子若省些力气,明日还能多气几个人。”
郭芙忍不住抬眼,想笑又怕显得没心没肺,只能把唇咬住。
小昭端着止血汤回来,蹲到床边。
她先吹了吹,又用匙背碰了碰自己腕内,确认不烫,才送到宁远唇边。
“公子先含一口,别咽太急。”
宁远看她眼圈还是红的,乖乖含了。
小昭小声道:“苦吗?”
宁远含着药,含糊道:“不苦。”
郭芙立刻拆穿:“你脸都皱了。”
宁远咽下去,叹道:“郭大小姐,给病人留点体面。”
帐里的气稍稍松开。
黄蓉却没有松。
她走到床侧,替小龙女压住新纱布的尾端。
纱布绕过宁远肋下时,那截雪青布被血粘住,轻轻一扯,便露出内里的绣纹。
黄蓉手指停了一下。
小龙女道:“先前有人用它堵住血。”
她说得平淡,只说伤情。
可帐中几个人都听见了。
赵敏垂眼,看了看自己缺了一截的袖口。
黄蓉把那截布取下,用干净帕子包住,放到药箱旁。
“赵姑娘。”黄蓉道,“你手上的血先洗了。”
赵敏抬头:“黄帮主怕我弄脏帐子,还是怕我记住?”
郭芙火气又起:“你有完没完?”
赵敏没有理她,只看黄蓉。
黄蓉道:“我怕你拿他的血做文章。”
赵敏笑了一下,脸色却有些白:
“若我要做文章,方才就该不松手,让全营都看见宁公子倒在我怀里。”
宁远闭着眼:“你们能不能别拿我当题?”
小龙女的银针在灯下微微一亮。
宁远立刻安静。
郭芙却忍不住道:“你为什么按住他?”
赵敏看她:“血流出来,难道看着?”
“我是问你为什么先按。”郭芙声音发紧,“你明知道我娘会疑你,也明知道这帐里没人会谢你。”
赵敏的眼神微微一冷:“郭大小姐现在是在谢我,还是在审我?”
郭芙咬住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赵敏救了宁远,她该认;可那截贴在伤口上的雪青布,偏偏像一根刺。
黄蓉接过话:“芙儿问得有道理。赵姑娘方才若慢半步,没人会怪你。”
赵敏道:“所以我该慢半步?”
“我问的是,你为何没慢。”
帐里又静了。
赵敏垂眼看掌心的血。
“他刚才叫我别去旧烽台。”她道,“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尤其是受着伤还要做主的人。可我更不喜欢欠死人情。”
宁远闭着眼笑了一下:“那我多活几日,方便赵姑娘还账。”
赵敏冷道:“你若死了,我就把账算到黄帮主头上。”
黄蓉道:“那你最好先守我的规矩。”
“等你有规矩再说。”
这句话落下,郭芙的火又窜起来,却被陈圆圆轻轻按住手背。
陈圆圆没有看她,只低声道:“他伤口还没扎稳。”
郭芙忍了下来。
赵敏看见这一幕,眼神在陈圆圆脸上停了一息。
这帐里不是只有黄蓉会压人,也不是只有郭芙会护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偏偏她的位置还悬在帘外。
她忽然道:“陈姑娘也觉得我该退?”
陈圆圆抬眼:“我只觉得公子该少流血。”
“若他为了我流血呢?”
“那便先止血,再问缘由。”陈圆圆声音很轻,“人若没了,缘由说给谁听?”
赵敏没有再问。
陈圆圆把最后一层纱布递给小龙女,等伤口包稳,才走到黄蓉身侧。
“黄帮主。”
黄蓉看她。
陈圆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先让他活着。”
黄蓉眼神一凝。
陈圆圆没有看赵敏,也没有看郭芙。
她只看了床上的宁远一眼,手里还攥着染红的温帕。
“人活着,后面的账才算得清。”
黄蓉沉默片刻,把药箱盖合上。
外头传来护卫低声回报:
“黄帮主,东角门那边又搜到一支断箭,箭杆上无名号。”
黄蓉没有立刻应。
赵敏站在帘外,手上血迹未洗,银牌却已经被她握得发暗。
“旧烽台的事,天亮前谁也不许再提。”黄蓉道。
赵敏抬眼:“子夜将过。”
“那就让它过。”黄蓉走到帘前,
“若真是你父王的令,不会只送一次;若不是,急的人会先露尾巴。”
宁远闭着眼笑了一声:“蓉儿还是蓉儿。”
黄蓉冷冷道:“你再说话,我让小昭把黄连加三倍。”
小昭红着眼点头:“小昭会加。”
宁远彻底不说了。
郭芙低头忍笑。
赵敏没有笑。
她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又看了看黄蓉包起的那截雪青布。
“黄帮主要查我?”
黄蓉道:“我要查旧烽台。”
赵敏道:“有区别?”
黄蓉隔着半步看她:
“查旧烽台,是救你;查你,是防你。”
赵敏轻声问:“那现在是哪一种?”
黄蓉没有答。
她从赵敏手中取过那枚断银牌。
赵敏指尖的血未干,碰到她掌心时,留下一道浅红。
黄蓉垂眼看了一息,用帕子擦去。
“今晚先救人。”
她转身,把断银牌和那截雪青布一并收入袖中。
赵敏被留在帘外。
小龙女仍守在床边,小昭把药炉的火拨小,郭芙按着宁远肩头不肯松,陈圆圆端起血水往外走。
帐内每个人都在救宁远,只有黄蓉在灯影里停了一步。
她袖中的银牌硌着腕骨,雪青布还带着湿意。
旧烽台也好,汝阳王旧令也好,赵敏留在宁远伤口上的这一点痕迹,她都要亲自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