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这种眼神？”杨毅瞥瞥展鹏，下意识地摇摇头，“你今天挺怪。”
展鹏皱皱眉，说道，“再点根儿烟。”
杨毅点了两根烟，递了一根过去。
展鹏抽了一口，打量着杨毅问道，“你是真的打算办完这个案子，就不再做律师了吗？”
“哦，你说这个啊，”杨毅吐出一口烟，“其实我也没想好。去年进来那一回，弄得我心灰意冷，你说，我连自己都不能保护，还有什么资格去给别人辩护？”他斜睨着展鹏，接着说道，“甚至，我连王可都保护不了。”
蓦然提及王可，展鹏仰头闭目长叹。
“你不用这样，我现在没有怪你的意思。”杨毅的嘴角浮出冷笑。
展鹏瞄瞄杨毅，吁了口气，说道，“我就是觉得，要是你不做律师了，挺可惜的。”
“可惜吗？”杨毅眨着眼问。
“可惜，”展鹏点点头，“以前我是没见识过，但昨天的庭审让我意识到，你天生就是个做刑辩的坯子，一旦上了辩护席，你整个人都发光了。”
“还发光，你咋不说我发热呢？”杨毅哑然失笑。
“我是说真的。”展鹏难得一本正经。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杨毅咧了咧嘴，“昨天有个晚报记者旁听庭审了，等在法庭门口，非要采访我。”
“你看，不光是我这么看吧，连记者都要采访你了。”展鹏笑了笑，促狭地问，“你跟记者都说了什么了？”
“你还关心这个，就不担心记者怎么写你？”杨毅瞪了展鹏一眼，笑着说，“谁有功夫搭理他啊，杨浩志还缠在身边，非要和我进行法理探讨呢。”
“有队里，他们不敢乱写。”
“你可真沉得住气。”杨毅忍不住笑出声，“还别说，记者弄这一出，又把杨浩志给气着一回。”
“昨天在法庭上，真是你的高光时刻啊。”展鹏咂咂舌。
杨毅停住笑，静静地打量着展鹏，摇摇头说道，“你错了，我真正的高光时刻，是此时此刻。”
展鹏狐疑地皱了皱眉。
杨毅吁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活了小半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把你逼成现在这个逼样。”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两个人彼此凝视着，静静地一言不发。最后还是杨毅打破了沉默，咧咧嘴说道，“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我的调查把你弄得挺难受，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发现了我在这方面的天赋。你别忘了，上大学时我就自学过你们的侦查学，一直挺感兴趣的。”
展鹏看着杨毅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杨毅瞥瞥展鹏，继续说道，“我也不瞒你，做刑辩律师，看着光鲜，其实赚不到多少钱，根本没有搞调查来钱快，我有个哥们儿就是做这个的，那才是闷声发大财。再说，我现在是和同学搭伙儿，我成天这么不务正业，拖人家后腿儿不说，时间长了，没准儿人家就会有啥想法，毕竟都不是单身的时候了，都有家，哥们儿不说，架不住媳妇儿叨咕呢，咱找那不自在干啥？所以我这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正好是个契机，干脆我就退出来，也不伤同学感情，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是？”
“说的像是有点儿道理，”展鹏吁了口气，“但我还是觉得可惜，你看现在每年司考多难呢，好多人挤破头往里钻，你倒好，干脆自己放弃了。”
“也没那么严重了，”杨毅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这律师资格吧，就像钱钟书老先生说的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不过，前些日子，我参加了协会举办的一个研讨会，专门研讨刑事辩护的。”
“然后呢？”展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杨毅。
“会上有个北大的青年教授发言，你知道，北大、法大的学术氛围历来都比我们学校宽松，我们是第二党校嘛。”
展鹏露出了会意的微笑。
“那个教授思维很活跃，谈及刑辩，用了两个词，理念和艺术。他说，刑事辩护，不仅需要理念，而且可以被升华为艺术。我一听，醍醐灌顶，深得我心啊。”
“看吧，你还是舍不得。”展鹏微笑摇头。
“是啊，毕竟干了这么多年，也办了那么多案子。”杨毅叹了口气，“你看，人家都整出理念和艺术来了，这多有挑战性啊，我这个人就架不住撺掇，心痒痒啊，什么时候我能办个案子，被称为艺术，那得多有成就感啊。”
“那你就坚持呗，基础又不差。”展鹏好笑地瞥了瞥杨毅。
“所以，我的确在犹豫。”
“你还犹豫个屁啊？”展鹏不耐烦地皱皱眉，“要真是放不下，那就两个都干呗，碰到合适的案子就接，愿意当侦探就当侦探，两不耽误。至于和你同学的关系，你那么聪明的人，还用得着别人给你出主意？”
“你他妈地，”杨毅盯着展鹏，面露苦笑，“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啊？”
“让我说破心事了吧？”展鹏得意地咧咧嘴，说道，“真的，我这想法你绝对可以考虑一下。你在研讨会发言了吗？”
杨毅迟疑一下，点点头。
“你说的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306呗，”杨毅讪讪地笑了笑，“现身说法。”
“大家怎么说？”展鹏忍着笑。
“还能怎么说，宽慰宽慰罢了，体制嘛，一时半会儿又改变不了。我们有个同行在东北被抓，在看守所呆了一年半了，协会都开始组织后援团了，不还僵着呢嘛。”杨毅白了展鹏一眼，“不过大家交流了很多经验，我就现学现卖，给你取证时全程公证。要是折在杨浩志手里两次，我他妈就没脸活了。”说完，他眨眨眼，“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我不心疼。”
“我也不心疼，”展鹏也挤挤眼，“你不用放在心上。”
杨毅怔住了，打量着展鹏迟疑说道，“其实，我坚持要做调查公司，也是为你考虑。”
“为我考虑？”展鹏狐疑地皱起了眉。
“你看你啊，将来出来，身上就有了污点了，谁敢用你啊？”杨毅瞥了瞥展鹏，故作轻松地说，“自己想搞点儿啥吧，也没那么容易，倒不如我弄个调查公司，你过来干，躲在幕后，也不用出面儿，和你专业对口，还能发挥你破案能手的才干，你也算回归本行了。我知道，你一直舍不得离开警队的。”
展鹏一愣，忙说道，“杨毅，你想你自己的事儿就行，真的不用考虑我。将来出去，到哪儿我都能混口饭吃，饿不死。不过你有这心，我还是先谢了。”
“那可不行，”杨毅轻轻一笑，“如果不是我步步紧逼，你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你这惨样，多少我也有份儿，如果不给你找条出路，我心会不安的。”
展鹏盯着杨毅，怵然心惊，倒吸了口凉气，问道，“没那么简单吧？”
杨毅咂咂舌，摇头苦笑，“要不说还是李东旭了解你，他说论起精明，我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你的个儿。”
展鹏直直地盯着杨毅，一言不发。
“哥，有些话就别说破了吧，不然大家都不好看。”杨毅柔声说。
“我没得选，是吗？”展鹏双眉微蹙。
杨毅怔了怔，点点头，淡淡地说，“你没得选。”他轻轻吁了口气，“法律这边儿完事儿了，但咱俩，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