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一滴一滴彻骨凉意的水珠,从正上方的房梁不断向下砸落,打在了李观棋惨白的额头,宛如一种诡异的酷刑。
那种森森的凉意,带着某种活人一旦沾染就会浑身不适的恐怖之感,引得昏迷的他,下意识地不断打着哆嗦。
肢体上传出的剧痛,没能唤醒沉睡的意识,可那房梁上一滴一滴砸落的水珠,反倒让他的眼皮开始了颤动。
“嘶……”
身体比意识抢先苏醒,被水珠击打的颤抖,让他还没等醒来就感受到了可怕的撕裂痛。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迫切地让他强行睁开了双目。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是被剥夺了视觉功能,他只能见到某个影子,在如水又稀薄的月光中,轻轻摇曳。
一摆一摆,像是一个老式的钟表,按部就班地左右摇晃。
李观棋的意识迷离,恍惚间看到了这片黑暗之地,除了那唯一可视的摇晃影子外,似乎还有几道诡异的喘息,不停地这片空间中游走。
它们,不以自己为目标,并未环绕,倒是将很多目光,对准的是哪个摇晃的影子。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只手伸进了月光可照亮的地方。
那个摇晃的身影不自然地开始缩成一团,可又因为被束缚的原因,没能做出更大的反应。
一团血肉模糊之物,赫然就从那个身影的体内掏了出来,滴滴答答的血珠沾满了那只伸进月光的手,惨白中挂着惊人的血红。
摇晃身影的挣扎与痉挛,让他感同身受,好似自己的体内被塞进了一只手,从中掏出了某个脆弱的内脏。
“苏……”
李观棋浑身上下,半点力气都没有,在这种时候,他左右查看却完全看不见自己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
只知道自己双脚离地,可却保持着直立的状态,整个身体好像被特质的胶水粘在了某面墙上一样,除了头颅悬空,基本与被控制无疑。
那摇晃在月光中的影子,只可能是苏城河了。
这里是十六层,1604号房,他们从来都不曾逃出去过。
李观棋已是自身难保了,他在上一次任务中就受了近乎致命的伤势,即便治疗也收获甚微。
十六层中,此番救下苏城河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此时此刻,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部快要炸裂。
喉咙几乎挤不出任何一个字,一旦撕扯就觉得整个人的气血在翻涌。
这里是针对苏城河的一个局,他知道,可却不能坐视不管,不论是否出自善意,亦或是某种难以言说的亏欠。
实际上,李观棋这条命能从橙湖出来,是借了两个人的命。
一是王大炊,二是鹿采薇。
从那之后,李观棋一直都在还债,还第五分店的债,也还苏城河的债。
但第五分店……已名存实亡了,再不剩下任何人。
他背着这一切也快走到了尽头,事到如今,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后悔,他根本就不该来香港,更不该进黑白大楼。
“呃……啊!!!”
李观棋身上连最后一件罪物都没有了,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全都只能靠最后仅剩的那一口气。
终究是要死的话,他仍然不希望1604号就是终点,最起码他要把苏城河送出去。
无声的寂静中,传出了皮肉撕裂后脱落的声音,就像是一张皮被铁钩勾住,却不管不顾,强行撕开。
左臂的骨头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呻吟,那是李观棋最后想要反抗一次的决心。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但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当十六层房梁又落下一滴水,砸在他已然湿漉的头皮上时,血肉模糊却不可见的左臂,终于被他从墙上撕了下来。
而当那条臂膀出现后,一阵一阵无声的、涟漪的东西,开始改变了原本待宰羔羊一般的死路。
1604号房间之中,终于又出现了几分光亮。
有一件东西亮了出来,它的现身让黑暗多了几种不同的色彩,氤氲了窗外如水的月光,持续开始扩张,直到整间房子都可以被照亮。
头顶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流满了李观棋的脸。
那一双在虚弱中带着坚定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眼前的一切,他看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房子。
白瓷白砖,明明那么整洁,可四面墙上却勾勒着一张一张的扭曲人脸,一条一条的弯曲四肢……
这里像是一个吞人的魔窟,又像是一幅恐怖的鬼画,借助反光的瓷砖,把整个房间都塑造成了活人必死之地。
李观棋甚至都没时间去看一眼自己的处境,他只能看到一个倒吊在房梁的活人,已是半只脚踏入了地狱。
甚至说,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到了这个份上,苏城河竟还能活着。
他倒吊在天花板之下,血已经快到了流干的程度,身上大大小小存在四个血窟窿,从这边望去,甚至能够看到这身影背后的场景。
四个完全洞穿了的巨大伤口,意味着被掏空的身躯。
而在最紧急的关头,他看到了苏城河睁开的双眼,他也在看着自己,默默地、无声地忍受着这一切。
李观棋没办法从那双眼睛中读出任何的情绪,他也不在乎了。
只有左臂上那亮起的一抹灰色不规则图案,在这个时候开始与周遭的1604号房间,开始融为一体。
一种不同于寻常灵异力量的气息,在一次的眨眼间,渗透到了整个房间中,还有他自己的身上。
一个个人影,在这个时候不约而同地从墙上走了出来,它们摆弄着断肢与断臂,断头与断身,开始排列组合,又像仅仅是错乱杂糅。
当初,拿命换来的拼图碎片,有了一次的用武之地。
李观棋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他只是试着用自己仅剩的这条命,开始强行将其激活。
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拼图碎片并没能带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效果,反倒更像是成为了一个招鬼的象征。
他亮出了拼图碎片,将所有鬼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在这一刻,李观棋看到了苏城河那满是血污的嘴动了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可却完全没能传出声音。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知道自己的生命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即便是拼图碎片,也没能做到,他有些不甘心,可这个结局,却是任谁也无法改变的。
直到……他默默地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到来,却发觉死亡竟有种渐行渐远的错觉。
李观棋,猛地睁开双眼,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