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够解释：那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的“关系网效应”。
就像小鸟在和小狼相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沾染上了小狼身上那股属于羊圈的特殊气味，进而让其他小动物也受到牵连，成为狼群盯上的目标一般——那些与多多有过接触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被卷入这场漩涡。
同理，天幕族的人类，也是因为和离开“故乡”的“神明”接触过，甚至接受了对方赐予自己的力量，从而由于这种特殊的气味而被“兽”追杀。
它能够解释：渡为什么在多多死后几个月才出现。
因为故事里的那只小狼，在失去小鸟之后，害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无辜者再次染上致命的气息，花了很长时间——也许正是多多离开后这几个月——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出那片藏身的森林。
它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渡一直戴着那副完全遮蔽真容的面具。
故事里的小狼，在走出森林的那一刻，小心翼翼地藏好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虽然现实中的犬科动物无法像猫一样能够将爪子缩进肉垫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一些。
现实中的渡，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才选择戴上了面具，直到现在也没有摘下。
它能够解释：为什么渡刚开始和他通话时，会带着那么明显的敌意和不信任。
埃克斯当然能够听出来：故事里那群被狼群用力量引诱、成为诱饵的小动物们，对应的就是他们自己。
他当年被鬼影迷踪设局，在那座古老的遗迹中意外发现了天幕文明的存在，进而展开了长达数年的研究和追踪，一步步主动深入这个危险的漩涡。
在发现了“关系网效应”、意识到多多的死亡可能只是一系列连锁事件的开端后，他还找上了查理一行人，试图通过他们来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就这样，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们”逼迫渡现身的诱饵，成为了那个陷阱中最关键的一环。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有人正在拿自己的朋友当诱饵，只为逼自己现身，他大概也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看。
现在想来，渡没有当场翻脸，只是沉默地挂断电话，已经是足够克制理智的反应了。
它能够解释：为什么渡在使用完那些匪夷所思的能力后，会表现出一定时间的痛苦与虚弱。
莱勒港那次，查理等人亲眼目睹渡在救下他们、离开遗迹之后，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折磨。
昨天墓穴事件结束后，虽然唐晓翼没有细说自己短暂离开时究竟发现了什么，但同行的雁对那片遭受不自然破坏的树林做了详细的汇报。
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力量能够造成的。
也许是因为每一次动用能力，都要用尽全力对抗那份与生俱来的本性。
至于具体原因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只有渡自己才知道了。
当然，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人类，埃克斯很清楚——
作为这个故事的讲述者，渡完全有可能对某些细节进行了选择性的隐瞒、美化、丑化，甚至有意打乱了时间的真实顺序。
就像刑警办案时面对的证人和嫌疑人，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和需要来调整叙述的内容，强调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淡化对自己不利的细节。
这就需要刑警对此进行交叉对照，从不同证词的矛盾与重合之处慢慢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地发掘出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渡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
通过把那些过于残酷的惩罚和痛苦轻描淡写地带过，弱化小狼失控时造成的破坏和伤亡——或许是毁坏了羊圈的某处栅栏，或许是伤害某只小羊甚至是牧羊人本身——把自己放在类似受害者的可怜位置上，来避免过度刺激他们这群人类已经不堪重负的精神状态，甚至破坏这份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
毕竟，对于那些已经在这件事上承受了太多的人——比如查理和扶幽——再听到更残忍的细节，恐怕真的会撑不住。
或许，渡是为了让那些复杂得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关系，变得更清晰易读一些——毕竟故事里的某个角色、某段看似简单的剧情，很可能对应着现实中的多个存在、多段不同的经历。
说起来，渡之前曾对查理等人提到过，自己有一位女性心理医生。
那个形象，和故事里那头被牧羊人托付照顾小狼的母羊，似乎隐约对得上。
那么，作为小狼最好朋友的那只小羊……难不成是那位“活在当下的朋友”？
还是说，那只小羊其实指代着更多渡未曾提及的存在？
……总不会是把面具交付给渡的那位“神婆”吧？
无论如何，线索太少，难以得出答案。
又或许，渡这么做，根本就不是为了让它们一一对应。
而是为了把那些难以理解的超自然真相，包装成人类的理智能够接受的童话故事，在让他们相对安全地接触某些真相的同时，维系当下这个脆弱的“梦”。
毕竟有些事情，一旦说得太透，梦就真的连同心一起碎了。
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这根本就是渡本身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
埃克斯并非没有见过这样的案例。
把自己的真实经历包装成一个故事，投射到另一个虚构的角色身上，用第三人称的视角去讲述本该用第一人称承受的创伤。
这种方式，对讲述者本人而言，总是更容易接受一些。
而除此之外，对于他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信息而言，这个看似完整的故事，也有太多地方无法自圆其说。
甚至可以说——故事越是完整，那些无法被完全覆盖的疑点，就显得越是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