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斯很快就明白了——
查理是在有意识地引导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渡究竟是什么”这个令人不安甚至恐惧的本质问题,悄然转向“渡实际上做了什么”这些更日常的细节问题。
其实,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埃克斯并未错过——
座位离渡最近的扶幽,那双深蓝色的清澈眼眸中闪过的一丝惊慌失措,以及本能地朝着远离渡的方向悄悄挪动的那微小的距离。
人类对于已经被驯化了数千年、早已成为忠实伙伴的家犬尚且需要保持一定的警惕——毕竟,再温顺的狗也可能因为某些突发状况而失控伤人。
那么,对于“兽”这种未知、却可以轻而易举夺取人类性命的恐怖存在——哪怕它已经进化成了拥有灵魂的“神明”——那源自本能的排斥、恐惧和戒备,又怎么可能是这短短几天内、看似平和友好的相处所能轻易化解的?
就连唐晓翼那样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仅仅是在脑海中重温那段与兽正面遭遇的经历,都会脸色发白到干呕的地步,并且直言不讳地形容“那是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至于埃克斯自己……
他自然也清晰地记得——那具被兽攻击后的鬼影迷踪成员的残骸、那头被海浪冲上岸边的座头鲸庞大尸体、以及医院太平间冰柜里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表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啃噬痕迹。
那种痕迹的形态,让埃克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海星的捕食行为。
那种底栖生物看似人畜无害,却能够把整个胃翻出体外包裹住猎物,然后用强力的消化酶将接触到的每一寸皮肤和血肉,都彻底溶解成为易于吸收消化的粘稠流质。
那么,能够在不摘下面具、不破坏罐体的情况下,将一整罐咖啡“喝”得精光的渡,他的进食方式,会不会也像兽一样令人感到恐惧?
虽然已经在理性上选择相信渡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可诸如此类潜藏的危险与未知,仍旧能让这段本就脆弱的信任关系产生看不见的裂痕。
而这,绝非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查理才会如此固执地用这些日常而温暖的细节,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行动表达他那份在旁观者看来或许不可理喻的信任,试图以此小心翼翼地修补那些已经出现的裂痕。
而唐晓翼——明明是先前才被回忆中的兽吓了一跳的家伙,却在这时不负众望,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查理的意图,火速跟上了他的节奏。
那番随意的插科打诨,表面上看似是在逗弄渡,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在用一种更加轻松的方式,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渡也是个会因为被质疑而着急辩解的“未成年人”?
这番举动,确实像极了童话故事《小王子》里描绘的那个场景——
那位孤独的金发小王子,日复一日地在同一时间准时赴约,用耐心温柔的陪伴,去慢慢“驯养”一段独一无二的关系。
只是,渡终究不是那只在麦田里静静等待被驯养的温顺小狐狸。
而查理,似乎也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信任一个不可理解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用自己以及所有人的安全和性命作为筹码的一场豪赌。
但埃克斯并非不能理解查理做出的这个选择。
甚至可以说,在权衡了所有风险和利弊后,他其实也倾向于认可这个看似危险、却可能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如果渡真的是他此前与西奥私下推测出的“记忆的奇美拉”——一个由适格者矛盾的认知碎片拼凑而成的产物,其存在本身会持续受到集体潜意识的影响……
那么,用一个相对安全、温和的概念去定义他,或许确实是对所有人都更有利的方式。
又像是在绝境之中,选择与一位身份不明但实力强大得超乎想象的盟友并肩作战,并非是出于天真幼稚与盲目乐观,而是因为在当前这个生死关头,他们根本就别无选择。
他们尚且无法独自对付超越常理的“兽”,更遑论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鬼影迷踪残党和天幕族后裔。
说得更直白些——他们连眼前的麻烦都处理得焦头烂额,又哪里有足够的实力去承担与渡为敌、甚至仅仅是失去他帮助的代价。
更何况,这位谜团重重的盟友,至今确实未曾将枪口对准过他们的后背,也未曾亲手将他们推落悬崖。
相反,他一次又一次递过来的,是带着温度的手。
即便那温暖的源头,或许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脉动。
即便那只手,或许也曾沾满罪孽,如今也在向下流淌着温热的鲜血。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那只手确实是向着他们伸出来的。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骤然打断了埃克斯渐渐飘远的思绪。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循声望去——
是渡。
不知何时,这家伙已经从刚才那副蔫巴巴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那动静说大不算特别大,但也绝对不算小,至少足够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猛地一下子拽回来。
“喂——!”
渡拖长了语调,不满地抗议道。
“我们不是在开很重要的会议吗?”
“不是在讨论天幕文明、实验室失窃这种不得了的大事吗?”
他的视线挨个扫过桌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到唐晓翼还在手中把玩的空罐子上,尖耳朵不服气地抖了抖,语气里也随之带上了夸张的委屈:
“就是说嘛!你们这群大人怎么聊着聊着,话题就全都跑偏了,还联手围攻我一个因为开会太无聊而犯困的‘未成年人’?”
“这合理吗?这公平吗?你们这分明就是集体霸凌!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