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望去的那个方向，是一片即便在红外摄像头的夜视模式下，也呈现出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处。
红外摄像头的工作原理是通过红外灯发出肉眼不可见的红外线照射物体，经物体表面漫反射后，再由摄像头的感光元件接收并转化形成可视的视频图像。
然而此刻，那片阴影的边界模糊不清，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着、扭曲着，与周围带着一点诡异绿色的夜视视野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倒像是在主动吞噬着周围本该被反射回来的红外光线，让所有本该从它所在位置反射回来的信号，都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那里盘踞着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会议室内的气氛安静得可怕，压抑得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
突然——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巨大而未知的压迫感，画面骤然不再完整，而是像被切碎的纸片一样错位。
原本就存在的噪点在某个瞬间开始疯狂增殖，屏幕上随之出现数条贯穿上下的笔直白色光柱。
如同颜料桶被打翻一般，在那一片沸腾而癫狂的白色海洋中，突然炸裂出几抹极刺眼的高饱和度色块。
它们闪烁、跳跃、扭曲，狂欢着彻底淹没了那团蠕动的阴影，淹没了莉莉安和罗兰的身影，也淹没了整个画面。
然后——
一切戛然而止。
所有的画面、噪点，在同一个瞬间被彻底掐断，只余一片漆黑的死寂。
右下角的时间戳停在了1:15:00，再也没有跳动。
漆黑画面的正中央，安静悬浮着冰冷的“No Signal”（无信号）。
会议室里，也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直到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漫长的几秒钟后，画面终于再度亮起。
时间戳直接往后跳了整整四秒，然后才继续以正常速度向前推进。
只是这时，重新亮起的监控画面只有两个。
一个画面上全是刺眼的霓虹色块，鲜绿、品红和黑白色呈横条纹在屏幕上层层叠叠，完全看不清任何实际的画面内容，只能让人感到一阵眩晕。
还有一个画面虽然也有相当明显的花屏和色彩失真现象，但至少，勉强能从那些时不时闪烁跳动的画面、以及少数几个色彩勉强正常的区域中依稀辨认出——
实验室还是那个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各类精密的仪器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从外表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物理损坏或位移痕迹。
至于实验室中的两人——
罗兰依旧保持着将莉莉安护在身后、手机紧贴耳侧的防御姿势，紧绷着身体，警惕地注视着方才那片阴影所在的方向。
灯光的突然恢复显然出乎罗兰的意料。
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迅速侧过头，确认身后的莉莉安是否安然无恙。
接着，又视线锐利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明显威胁的存在。
最后，在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她才迟疑地看向手中的手机屏幕。
刚才的那通紧急呼叫，似乎未能成功拨通。
或者说，在信号中断的那十几秒里，一切通讯都被切断了。
而画面中的莉莉安，在电源恢复、光明重新降临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而是立刻重新将视线投向面前那台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她纤细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快速检索着关键数据，似乎直到确认实验核心数据未曾遭到遗失或损坏，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持续了一瞬。
当莉莉安从密密麻麻的数据界面上抬起头，环顾这间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的实验室时，动作骤然一顿。
她的视线所死死锁定之处，正是之前那片诡异阴影曾盘踞过的位置。
不同于其他色彩斑斓的区域，那个区域，现在变成了一片焦灼的死黑。
区域的边缘呈现出无数不自然的伪色点，如同垂死挣扎的星辰般不断闪烁。
下一秒，莉莉安猛地用双手撑住实验台边缘，试图借力站起来。
然而，似乎是由于白化病这种罕见遗传疾病带来的先天孱弱体质，以及长期依赖轮椅行动导致的力量不足，她的双腿肌肉根本难以支撑这样突然发力的动作。
那单薄的身形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白化病少女完全顾不上自己会不会受伤的可能性，仍旧急切地朝着那个方向扑去，就好像那个方向存在着什么比自身安危更重要的东西。
重新拨号后终于与外界取得联系、正准备向电话那头询问情况的罗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甚至来不及对电话那头交代半句，便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少女那单薄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身体。
于是，莉莉安便像一只折翼的小鸟般，半靠半挂在罗兰身上，借着对方有力的支撑，踉踉跄跄地扑到了那张实验台边。
两人的身影在失真的画幅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场支离破碎的幻梦，在花屏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有那片死一般的焦黑作为遮蔽，无法确认白化病少女究竟在台面上找到了什么——抑或，是一无所有。
最终，画面定格在莉莉安挣扎着想要跪下去、进一步查看实验台与地面之间狭窄缝隙，被罗兰紧紧拉住的时刻。
回到现在——
也正是此刻坐在会议桌前的莉莉安，用自己颤抖的指尖轻轻按下了终端上的暂停键。
随着画面停止播放，所有人或探究、或关心、或疑惑的视线，无声而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她身上。
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莉莉安将纤细白皙的手掌轻轻按在心口，闭上眼，又一次缓慢而深长地做了个深呼吸，似乎是在努力平复那些翻涌的情绪，也是在为自己的开口积蓄力气。
重新睁开眼时，镜片后那双红宝石般剔透漂亮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理智，丝毫看不见方才在监控画面中泄露出的那种慌乱与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