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柊这一连委婉的，实在是叫人想拒绝都寻不着话头了。
于是镇皇笑着，也站起了身来，依如戏谑而应：“如你所言，朕也好奇了。”
赵冉上前搀扶着，目光却也不禁往太子身上掠了一眼，只于心中暗叹，太子今日所行只怕纵是伤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了……
但无坦诚之行，纵观山川之景亦是空然乏趣，而慕柊既行一趟谋局，也知父皇心下早已明了自己此行之意，于是行入山中便也无多曲转，闲说稍掩于面，便直接将皇驾引到了那方私邸门前。
也确如慕柊所言，这方宅邸四周山水为环，几面屏聚，虽处山间却也不为风雪所摧，只是立于山高之处毕竟还是比山下低处寒凛些。
站在这方大门前，镇皇负手而望其楣，心中犹愁而重。
慕柊于旁自也瞧出了镇皇满心不悦之意，便为笑道：“听闻常卿平素里并不常居于此，不如儿臣先上前问一问，倘若常卿不在，便择日父皇再唤他引路游览如何？”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他这几日也在休沐之中，若不在此处，再差人去王府传唤便是。”
说罢如此，赵冉便应镇皇示意上前叩门，未候而久其门便开，牟孚安一眼瞧见镇皇于此，忙也跪出门外俯礼叩首，“微民参见陛下！”
“常卿可在此宅之中？”
镇皇冷言发问，牟孚安稽首在地，却应支吾：“殿下……在、在……”
见得此侍如此惶恐之状，镇皇心下怒意隐发，便拂袖大步迈入门中，太子亦紧随其后。
赵冉则留步门前盯住其人不容报信，同时也令止了皇驾诸随皆候门外。
行入穿堂，耳边即有隐隐唱吟之声回漫庭中，乃自内院传出，镇皇一步定止，听来其律竟属西境旧曲，心中那股猜疑之怒终是再难忍制。
“父皇……”
慕柊低声一唤，本作递意欲劝，然而镇皇却无一言应会，只怒为快步的向里闯了进去。
此方私宅中只得少许仆役为事，有人正扫庭下残雪却是忽得一眼瞥见镇皇，当即就被吓得魂不附体叩首在地。
“起来带路，引朕去见燕赤王！”
“遵、遵命……”
只见那侍人战战兢兢的起身来，一副做贼心虚的貌，镇皇心下愈怒而急，便连慕柊都不免激起心门一阵惶悸。
由人引道转巷不过须臾便来到了那扇小院门前。
仅此一墙而隔，其院中靡靡之音晰若珠盘坠韵，只听那一吟一调皆是西境亡国旧律，镇皇心下愈怒而焚，“何不开门？”
“殿、殿下吩咐……”
“他有何吩咐，敢与皇令为抗？”镇皇怒言为斥，便指着那扇门再度喝道：“把门打开！”
“是……”
那侍人俯首应着，只得上前去将门推开。
镇皇门开即入，慕柊稍欠于后为令：“在此跪候，不许擅入！”
那侍人连忙唯唯伏跪在地，无敢一声为应。
绕开曲水假山，只闻妖声就在近前，镇皇步趋愈疾，终于穿过最后一扇洞门，却才走入小径于半，便先瞧见那庭里两员佩刀武侍在立，而无旁众寻常伺候的近侍。
见此之状镇皇一步为诧，步下稍缓行入庭下，只见慕辞端坐一方矮席之中，而那唱曲的伶人却只一身素服散发，跪于庭下青石只如请罪之貌。
最先瞧见了镇皇的刀侍连忙俯首叩拜，慕辞见而知状亦才回头起身，避于席下跪礼叩拜：“儿臣参见父皇。”
只见庭下此状显然一幕新局为布，慕柊心下登为一落，便是眉头略然为沉的又瞥了那个战战兢兢伏跪在地的小伶人一眼，亦是连忙暗作思忖。
其时片刻沉寂之间，庭下饶闻风过也似嘈响。
镇皇的视线缓缓将庭下的人一一扫过，如此持默了片刻，方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慕辞身上，“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父皇，前些日子这个伶人遭人重伤丢在儿臣门前，儿臣不忍见死不救，便将他收容门中，奈何人不懂事，失了规矩闯了王府禁地，儿臣便将他禁足于此，今日也只是略施小惩，好叫他长些记性罢了。”
听得慕辞如此为言，镇皇一时竟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只又落眼瞧过去，看着这么个单薄又陌生的身影，笑指冷问：“一个贱籍伶人，竟还要劳你一个掌权亲王亲自施惩？”
镇皇着实是被他气笑了，再看那个妖惑矫扭的伶人，更是一股邪怒爆涌，立时便负手施令，“你们殿下犯了糊涂，难道这府院里就没一个清醒的吗？留着这么个贱种在此作践殿下名声不成！来人，把这个妖祸给朕拖出去！”
本已是战栗跪伏在地的寒蕤登时破胆哀嚎：“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却不待庭外皇侍闯来，慕辞便又跪直正身而拦：“还请父皇留人！”
然而寒蕤苦求之时已然抬头，镇皇自也一眼便瞧清了那副眉目的端倪，只忆旧往诸事又惹于怒，便指着慕辞便质问道：“就因为这个……你便要任人往你身上再泼脏水？往年旧事，任你闹了这么些年还不够吗！你是什么身份，你身边怎么能有这么个贱人！”
“外面的风言都已经传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不知道吗！如此肆意妄行，当真一点都不顾自己的身份了吗！”
这番话虽是镇皇斥于慕辞而厉，然比起正跪在地上听凭训斥的慕辞，却是站在镇皇身后的慕柊更为惶恐。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收留此人确有私心，却也只是顾影求念罢了……”说着，慕辞仰起脸来瞧着他父皇，心绪一起而悲，眼中竟有泪影为泛，“生死之事，儿臣无力回天，可儿臣当年……连先帝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却仍蒙其恩得赦归国，然而即便已居亲王之位，却仍连其手足胞弟也没能保住……
“儿臣心知大国之局不可为逆，可如今，一个伶人无犯权贵也无涉大局……已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父皇难道也不许儿臣给他一条生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