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天上无数道高悬的金色飞剑，齐齐向上调转剑尖。
无数道嗡嗡的剑吟齐声响起。
而后——哗啦！
所有飞剑化作一道道细细的金色光线，笔直向上升腾而起。
天地间，无数道金色细线同时向上汇聚而去，宛如一场向着天际倒退而去的流星雨，宏大而壮丽。
再然后，天幕之上，所有的金线徐徐汇集，几乎变成一片璀璨而盛大的白昼天光，横绝在天地之间，强光凛冽，照耀着万物。
仅仅片刻之后，这片磅礴的光辉渐渐散去，所有的金色飞剑都消失了。
唯有最后一道长剑，静静地横亘在天心之处。
这一道飞剑，剑身长六尺，表面只泛着一层淡淡的辉光，并不刺眼，和之前的任意一道飞剑没有区别，反而更为内敛。
却蕴含着让人为之心惊的力量。
州牧惊愕地抬头，看着这天上的一剑，内心控制不住升腾起浓浓的惊惧，周身一阵颤栗。
“这是什么……那郑则余，怎么能掌握这么恐怖的力量？！”
他双眼圆睁，无法相信，之前那孱弱的老头子，怎么会爆发出这么恐怖的威能。
其实连郑则余本人也不清楚。
他同样满脸讶异地望着这天上的一剑。
他能感知到，那并不是属于他的力量。
但是，他却能够感知到那剑里蕴含的剑意。
……这剑意直接连接着他的内心，随着他的心意牵动而变化。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他一昧地因为惊惧而抵触，这道剑意很快就散去。
如果他……决意更甚，凛然不畏死，那么，这剑意就能成为他最锋利的武器，天下无不可往。
于是，几乎没有更多的犹豫，郑则余不再深思，眉头轻轻皱了皱，当即做了决定——
他的心中蓦然浮现一句祭文。
“清虚举义，拔剑而起。”
无声而铿锵，平静而决绝。
这天下，曾有很多人拔剑而起，现在是他。
剑随意动！
于是，这横绝长天的渺渺一剑，当即响起了通天彻地的清越剑吟，震破世间一切的昏暗，下一刻，倏然飞射而去。
如同一道极细的金线闪过，剑的速度极快，转瞬间，已然划过了数百米的距离，向着州牧所控制的血肉巨兽当头落下。
电光石火之间，自血肉巨兽的顶部刺入，轰然洞穿了巨兽庞大如山岳的身躯。
剑势如行云流水毫无凝滞，穿透这血肉巨兽，竟比刺破一张薄薄的白纸还要轻易。
被这剑贯穿了的血肉巨兽，只是僵硬地停顿在大地之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挣扎和吼叫。
而后，这座恐怖的血肉巨兽，仿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他的血肉开始寸寸崩溃。
整个过程并不惊天动地，反而好似春蚕食叶一般安静，整座血肉巨兽就这么平静地分崩离析，被从大地上悄然抹去，像是从始至终都不曾存在。
再然后是大地上的州府军队。
将士们作为养料供奉给州牧，然后召唤出那头战争巨兽，这些将士的生机本就被抽取一空，如今，只剩下一片行尸走肉，相继扑倒在地，成了一地干枯的尸骨，惨烈无比。
他们生与死都不明不白，草菅他人性命，如今，自己的生命也被潦草而仓促地弃置。
州牧本人则惶恐无比地看着这一切，似乎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只是短短刹那之间，形势就彻底倒转。
再然后，他的心脏突然传来一阵痉挛，抽痛无比，他脸色瞬间惨白，伸出一只手，向着上方疯狂扑腾，着急而惊恐地大喊：
“尊者、尊者啊，请、请您救我！请降下神赐救我吧……”
然而，他并不知道，当那血肉巨兽被诛杀之后，作为和他巨兽连接的载体，他本人也要受到全力反噬。
这就是和祖元长央交易的根源——
祂降下“神赐”，你则需要供奉你的所有。
州牧本人并没有直接死去，他的肉体和神魂一并化作了献祭的代价，向着某个方向转移而去。
而那个方向，就是中州，建元的方向。
一场事关墨尺存亡的大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满目疮痍，山河空寂。
生者脸上只是短短地放松了片刻，然后，很快，所有人心中都重新被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所占据。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安宁会持续多久……
没有人知道，这天地什么时候会再次昏暗。
郑则余和徐子均犹然站在城头，眺望着远天的方向，不发一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则余的目光穿透广袤的灰败大地，穿透苍白的远天，目光追逐着一道远去的背影。
他看到一道身影静静地离开，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地远去。
每跨出一步，就倏然挪移十数里，只是恍惚之间，就消失在天地的尽头，如同一只翩飞的孤鹤，归于长天。
郑则余忽然想起了，他在私塾的最后一天接见的那位客人……
而后，他闭上眼，朝着天边那道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
沈迟一步一步地踏着山水离开，郡城墨尺很快就被远远地抛弃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没有和郑则余、徐子均或者任何人交流。
他不再执着地去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改变历史，有没有救下谁。
或许没有。
或许，只是他转身的瞬间，历史瞬间扭转，墨尺变成一座废墟，州府大军的铁蹄践踏而过，一砖一瓦皆成狼藉。
或许，最终郑则余和徐子均，还有那些剩余的守军和墨尺的居民，都没有活下来。
像曾经的扶山和雁林一样。
但是，这一次，他不再去关注。
他沿着墨尺的官道一路远去，不知道走了多久。
这条官道是从墨尺延伸而出，向着东边连绵而去，连接其他州郡的必经之路。
突然，沈迟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前方，本来只剩蔓草荒烟的官道两旁，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蓊郁的槐林。
一株接着一株的槐木，拔地而起，盘桓曲折，勾连交接，枝叶相映，连绵成了一片恢弘壮观的林海。
这片槐林沿着官道一路蔓延而去，在官道之上，形成了一座苍绿、繁茂的枝叶穹顶，投落无尽的林荫。
若是远行的旅人来到此处，或许这片槐林能为他们遮风、挡雨、蔽日，成为旅人的短暂憩息之所……
沈迟再度动身，依旧没有回头。
他沿着官道继续出发，两旁的槐木，悄然地生长着，枝叶在风中轻晃，像是在为他夹道相送百里。
这一路，沈迟没有再作停留，在不知多少岁月逝去之后，他又越过茫茫的山川，杳无人迹的荒野。
距离中州也越来越近。
眼前是一片险峻的山川，崇山峻岭横亘在天地之间，如同一座天然的屏障。
这险峻山川之间，坐落着一道关隘，名为鹰绝关。
山川奇崛凶险，连雄鹰都绝迹，飞越不前。
这座关隘，是通往中州的门户。
而翻过这座关隘之后，就到了……梁国的旧都，郢川。
在梁国立国之前，这片天地之间的霸主，是一个名为【玄燕】的政权，就是以郢川为都城。
梁国的先祖幽姒部族，推翻玄燕部族之后，建立了国号为【梁】的王朝，将中州建元确立为唯一正统的都城，而郢川便成了旧都。
郢川，也是梁国称霸天下的征途的第一关，是梁国千载的历史无法避开的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