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首之人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带着刻意讨好:“陛下明鉴,自陛下法旨降下,我风雷门上下无不凛遵。”
“百余年来,门中弟子恪守本分,未有一人敢踏出山门半步,潜心清修,思过自省。”
“门内用度皆按旨意,自给自足,偶有皇朝特使巡视,亦是无不恭顺……”
旁边其他几位王境长老,也连忙点头附和,言辞间尽是这些年来的“安分守己”与“深刻反省”,试图在渊面前,表明风雷门的“驯服”与“无害”。
然而,渊对他们的言语,却近乎充耳不闻。
从踏入山门那一刻起,他的神识,便已弥漫开来。
一草一木,一殿一阁,灵脉流转,阵法节点,弟子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识中清晰映照。
他在寻找。
自己逆溯岁月,借她之身行走百年。
再后来,自己离去,她眼中的悲恸与那强忍的泪水……
神识如微风拂过山峦,掠过每一处,甚至后山那些隐僻的洞府。
他感受到了许多或强或弱的气息……却唯独,没有自己寻找的那个。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最后的侥幸,悄然熄灭。
他心中黯然,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预感被现实无情证实时,那份跨越数不清岁月的愧疚,依旧压了下来。
可是……他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他的目光,投向了风雷门深处,那座即便在扩建后的群殿中,依旧保持着最初形制、位置也未曾改变的主殿。
那是风雷门最初的核心,也是她身为门主时,常年处理事务的地方。
渊的脚步,不再跟随引路的长老,转而径直朝着那座主殿走去。
那几人见状,连忙收住话头,急急跟上,心中惴惴,不知这位陛下意欲何为。
是觉得主殿规制有何不妥?还是想查看什么?
然而,渊并未进入主殿正门。
他在殿前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匾额与廊柱,便绕向了主殿后方。
那里,是一片被古老阵法笼罩的区域,草木格外幽深,寂静得有些异常,与前方殿宇不同。
几位风雷门长老的脸色,在渊转向殿后的瞬间,骤然变了!
“陛……陛下!” 有人抢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拦在了通往殿后的小径前,脸上急迫惶恐。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陛下!后面……后面去不得啊!”
其他人也慌忙跪倒,声音发颤:“陛下明鉴!那后面……乃是本门老祖……长眠清静之地。”
“老祖……老祖仙逝前曾有严命,任何人不得擅入,以免惊扰她老人家安息。还望……还望陛下体恤,莫要前往!”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连连叩首,语气恳切。
对他们而言,惊扰老祖长眠之地,是比触怒皇权更不可饶恕的罪过!
老祖,是风雷门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信仰与寄托!
渊的脚步,终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而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了望那云雾深锁的殿后之地。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那恐惧之下,不容亵渎的守护之意。
“让开。” 渊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那人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可触及渊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哀叹:“陛下……唉,陛下!老祖她……已然仙去多年,就让她……清净些吧……”
渊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径直向前走去。
跪在地上的人,只觉力量将他们轻轻推开,让开了道路。
他来到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区域边缘。
这里的阵法显然比外面的护山大阵更加精妙,与周围山势地脉浑然一体,显然是精心布置,只为守护一方宁静。
他们眼睁睁看着,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却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有人想要挣扎起身,却被身旁同门死死按住,对他缓缓摇头,眼中认命。
面对这位,他们所有的坚持与守护,都显得如此苍白。
只见渊静立阵前,并未以力强破。
他抬起手,下一瞬,那阵法光华,就那样消散,露出了一条通向幽深之处的静谧小径。
没有惊天声响,没有阵法反噬的波动,一切都显得自然,仿佛这阵法,本就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渊迈步,踏入了那条小径,身影很快便被重新合拢的雾霭所遮掩。
留下外面一众风雷门中人与段星辰,面面相觑。
他们代代守护了许久岁月的禁地,就这样被开启了。
他们跪在原地,久久无人起身,亦无人言语。
……
不知过了多久,渊的身影才从那雾霭中走出。
他神色平静,只是那双眼眸,沉淀了更多的幽暗与空旷。
他看向依旧跪在远处、不敢抬头的风雷门众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即日起,风雷门封山之禁解除。门人可自由出入。”
跪伏的众人猛地抬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解除了?囚禁,就这样……结束了?
然而,渊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们心神凛然:
“风雷之道,取自天地正气,当行光明磊落之事。门人弟子,需谨记祖训,持身以正,仗义而行。不得恃强凌弱,不得为非作歹,不得辱没风雷正气。若有违逆,天地共鉴,道统不容。”
他的话,直叩道心。
“若有人问起,为何出山……”
“你们就说……我来过……”
风雷门众人只觉心神震动。
“谨遵陛下教诲!风雷门上下,必当恪守祖训,弘扬正气,不负陛下恩典!”
那为首者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其余人等也纷纷叩首领命,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与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心头。
渊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那云雾重新合拢的殿后方向,转身,朝着来时的山门走去。
段星辰一直默默跟在后面,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能感受到渊身上那股深沉如海的黯然与怅惘,也能猜到那殿后长眠的“老祖”与渊关系匪浅。
她没有询问,只是静静跟上他的步伐,与他一同,在风雷门众人的复杂注视下,离开了这座刚刚解除禁锢的山门。
山风依旧,只是来时沉重,去时……仿佛也并未轻松多少。
……
不久前……
小径尽头,并非坟墓,而是一处极其简朴的院落。
几间小舍,一方小小的药圃早已荒芜,唯有一株老梅倔强伸着枝丫。
院中陈设简单,一石桌,几个石凳,都与记忆中雪月静修之处的风格一模一样,只是蒙上了厚厚的岁月尘埃,显得寂寥。
渊的目光扫过。
他的神识早已告知他这里空无一人,唯有最精纯的风雷道韵沉淀在每一寸土地、每一件物品之中,那是雪月长期在此修炼、直至生命尽头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那石桌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石面,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人在此伏案。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石桌的刹那……
“沙……”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梦幻破碎的声音响起。
那看似完好的石桌,竟在他的指尖微风下,化作了簌簌流下的细沙,堆积在同样开始风化的石墩之上。
不止是石桌,院中的石凳、竹舍的门扉窗棂、乃至那株老梅的枯枝……
所有暴露在重见天日的空气中的器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脆化、崩解。
法阵的绝对封闭,使得这里的一切都脆弱到了极致,任何细微的扰动,都会加速它们的消亡。
岁月的力量,在此刻展现得残酷而直白。
渊的手悬在半空,静静看着那堆流沙,看着这迅速荒败下去的院落。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目光投向了主屋那面斑驳的墙壁。
那里,以指力深深镌刻着数行。
字迹清瘦挺拔,却透着孤寂与执着。
墙壁本身也在风化,但那刻痕却因蕴含了书写者残余的道韵与意志,反而在斑驳中显得愈发清晰刺目。
她将它刻在这里,刻在了自己长眠之地的墙壁上。
是提醒?是铭记?还是无望的守望,亦或者释然?
渊望着这满院迅速寂灭的景象,久久无言。
……
壁上书:
千山踏雪迹犹在,
万古长河舟自横。
他年若遇烟波客,
莫问曾是旧时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