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王顺率领的八万王军如同疯狗般扑向武德军半渡之师。
西岸的三万武德军步兵猝不及防,仓促间勉强列阵迎敌,却已失了先机。
“顶住!给我顶住!”李崇之子李敢在西岸声嘶力竭地呐喊,手中长槊翻飞,连续挑翻三名王军骑兵,却止不住己方阵线的溃散。
王军此战抱定必死之心。
同州西惨败的耻辱、王鹤“不胜则灭族”的威胁,如同鞭子般抽打着他们。
这些原本士气低落的士兵,在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凶悍,红着眼向前冲杀,完全不顾生死。
更致命的是,武德军此刻心系宜川,归心似箭,全无战意。
许多士兵听到喊杀声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仓惶向河边逃窜,想要挤上渡船。
“不许退!后退者斩!”李敢怒吼着,亲手砍翻两名逃兵,却止不住溃逃的洪流。
东岸,宇文季青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西岸的部队被王军分割、包围、屠杀,却无法救援。
船只大部分都在东岸,此刻调头回去接应已来不及。
“陛下,西岸撑不住了!”李崇脸色惨白,“必须立刻派骑兵从上游浅滩渡河救援!”
“骑兵......”宇文季青死死咬着牙。
陇西铁骑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同州西一战已折损近万,此刻剩下的万余骑是他的命根子。
若在渡河时被半渡而击......
“报——!”又一骑快马从后方奔来,骑士滚鞍下马时几乎虚脱,“陛下!宜川......宜川城陷了!季安将军......战死城头!”
轰!
宇文季青脑中一片空白。
宇文季安,他的堂弟,宜川留守主将,竟然......战死了?
“楚军何时破的城?”李崇颤声问道。
“四......四月初五,”传令兵泣不成声,“楚军围攻三日,季安将军死守不退。
城破时,他率亲卫巷战,身中十七箭......最后自刎殉国......楚军入城后,纵兵大掠三日,宗室家眷......尽数被俘......”
“宇文风竹!”宇文季青仰天咆哮,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朕与你不共戴天!”
就在此时,西岸战局已彻底崩溃。
李敢身陷重围,身边亲卫越战越少。
他左冲右突,试图杀回河边,却被王军重重围困。
“武德皇帝麾下,可有敢战之将?”王顺在亲卫簇拥下得意狂笑,“同州西的威风哪去了?今日便叫你们全军覆没于此!”
李敢怒目圆睁,挥槊直取王顺:“逆贼受死!”
然而,十余名王军悍将已围了上来。乱箭如雨,长矛如林。
李敢战马先被射倒,他落地翻滚,狼牙槊横扫,连杀数人,终因力竭,被一杆长枪从背后刺穿胸膛。
“将军!”残余的亲卫悲呼。
李敢拄槊而立,口鼻溢血,却仍瞪视着王顺,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陛下......快走......回宜川......”
言罢,气绝身亡,身躯却屹立不倒。
西岸三万武德军,主将战死,全军覆没。
王顺看着李敢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兴奋。
同州西的耻辱,今日总算洗刷了几分。
“大帅,东岸武德军开始撤退了!”副将禀报。
王顺望去,只见东岸的武德军果然开始拔营,向东北方向急退。
宇文季青的帅旗在夜色中迅速远去。
“追!”王顺毫不犹豫,“宇文季青已是丧家之犬,宜川又失,军心必乱!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擒杀此獠,父亲大业可定!”
“可是大帅,我军也伤亡惨重,是否先休整......”
“休整什么?!”王顺一脚踹翻副将,“战机稍纵即逝!传令全军,即刻渡河追击!谁能取下宇文季青首级,封万户侯,赏十万金!”
重赏之下,王军残部鼓起余勇,搜集船只、木筏,开始渡河追击。
四月初九,延州城外。
武德军残部十二万余人退至延州,这是宜川八州最南端的城池,距宜川城尚有三百里。
连日的急行军和渭水惨败,让这支曾经意气风发的军队彻底失去了锐气。
士兵们满面尘土,眼神空洞,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
营地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伤兵的哀嚎日夜不息。
更可怕的是,宜川沦陷、宗室被俘的消息已在军中传开。
许多将士的家眷都在宜川八州,此刻生死不明。
军心动荡,逃亡者日增,督战队砍下的头颅已挂满了营门,却止不住溃散之势。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宇文季青端坐主位,玄甲上满是血污尘土,头盔不知丢在何处,乱发披散,眼中布满血丝。
短短数日,这位“武德皇帝”仿佛苍老了十岁。
下首,太尉李崇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的儿子李敢战死渭水,尸骨未寒。
而更大的噩耗刚刚传来——陇西李氏的祖地也被楚军攻陷,家族男丁尽数被屠,女眷充为奴婢。
“陛下......”李崇声音嘶哑,“老臣......恳请陛下,允许老臣率本部兵马回援陇西!李氏血脉,不能就此断绝啊!”
“回援?”宇文季青惨笑一声,“李太尉,你看看外面那些兵,还有战力吗?渭水一败,损兵四万,其中就有你陇西铁骑八千精锐。
如今军心涣散,粮草将尽,如何回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已尽数标红的宜川八州:“金州、洋州、罗州、宜川、宁州......全丢了。
宇文风竹这畜生,动作好快。他这是要绝朕的后路,将朕困死在关中。”
“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固守延州,等待转机。”一名将领低声道,“延州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三月。
只要守住此地,待楚军锋芒稍减,或可......”
“转机?”宇文季青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什么转机?王顺那条疯狗就在身后百里,宇文风竹的楚军正从东、南两个方向压来!我们已是瓮中之鳖!”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武德军已陷入绝境,前有楚军占据宜川,截断归路,后有王顺追击,不死不休,无路可走。
“报——!”斥候冲进大帐,声音带着哭腔,“陛下!王顺前锋距延州不足五十里!楚军韩猛部已攻占丹州,正从东面向延州合围!两军......两军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轰隆!
仿佛天塌地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