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后第二百六十年,天剑宗剑老人,携弟子来访葫芦山。
李太白亲自下山相迎。剑老人比上次相见,又苍老了几分,鬓角的白发添了许多,可精神却依旧矍铄,一双老眼清澈如故,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刻满了岁月的年轮。
两人相见,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欢喜。
两人相携上山,一路上说说笑笑,仿佛还是当年在剑峰论剑的旧友。剑老人指着山道旁那些剑痕,笑道:“你这葫芦山,如今倒成了剑修的圣地了。老夫方才上山时,
还见着几个小辈在崖下对着你的剑痕参悟。”
李太白道:“都是些后辈,看着新鲜罢了。”
剑老人带来的弟子,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剑修,腰间悬着一柄窄剑,眉宇间颇有几分剑老人的神韵。他跟在师父身后,一言不发,只好奇地打量着葫芦山。
李太白笑道:“老哥哥这弟子,倒是个好苗子。”
剑老人捋须笑道:“比不得你李家那些后辈。老夫听说,李清月那丫头,已摸到化神的门槛了?”
李太白道:“还差些火候。不过,也就是这一二十年的事了。”
剑老人感叹道:“后生可畏啊。想当年老夫收徒,一连三十年没寻着一个合意的,急得头发都白了。你倒好,家里的后辈,一个赛一个地争气。”
两人说着,已到山巅。李清霜备好茶点,又不知从哪摸出两坛好酒,笑嘻嘻地摆在石桌上,脆生生地道:“剑爷爷,这可是我爹窖藏了三十年的好酒,寻常客人,
我爹可舍不得拿出来。”
剑老人被这一声“剑爷爷”叫得眉开眼笑:“好丫头,比你爹会说话多了。”
剑老人也不客气,拍开泥封,深深嗅了一口,赞道:“好酒!老朽在剑峰,可喝不着这等好东西。”
李太白笑道:“老哥哥喜欢,走时带两坛回去。”
剑老人摆手:“可不敢多带。带多了,老夫那些徒子徒孙,怕是要把老夫的酒窖都偷空了。”
两人对坐饮酒,从午后聊到黄昏,又从黄昏聊到月上中天。
剑老人此来,名为访友,实为论剑。他这些年闭关参悟,剑道又有所得,便想来与李太白印证一番。
两人在山巅演武场论剑,一论便是三日。
三日间,剑光纵横,剑气冲霄。葫芦山方圆数十里的修士,都远远望着那道剑气,既敬畏又神往。
有那胆大的剑修,悄悄飞近了些想看个究竟,却只看见两团模糊的人影在山巅起落,剑光如龙,气象万千,哪里看得清招式。
李清霜守在演武场外,看得心潮澎湃。她这才真切体会到,爹的剑道,究竟到了何等深不可测的地步。
三日后,论剑罢,剑老人收剑而立,望着李太白,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太白道友,老夫服了。”
李太白道:“老哥哥何出此言?”
剑老人道:“老夫练剑万年,自诩剑道已至巅峰。可这三日论剑,老夫才发现,你的剑,已经走到老夫前头去了。你那一手活字剑意,老夫穷尽万年,也未能参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后来居上,说的便是你这样的人吧。老夫这声前辈,如今怕是受不起了。”
李太白连忙道:“老哥哥言重了。论剑道根基,论岁月积淀,李某远不及老哥哥。不过是各有所长罢了。”
剑老人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望向远方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
他知道,天玄界的剑道,后继有人了。
剑老人在葫芦山住了半月,才告辞离去。临走前,他握着李太白的手,郑重道:“太白道友,天玄界的剑道,老夫就托付给你了。”
李太白郑重应下:“老哥哥放心。”
送走剑老人不久,天雷宗那边,传来一封传讯玉简。
那玉简是雷万钧亲手所制,上面还带着一丝雷灵之气,隔着万里,仿佛都能听见他那标志性的雷公嗓。
是雷万钧的亲笔。信中说,天雷宗借着并界灵潮之利,门中人才辈出,短短数十年,便多了数位元婴后期的长老。他言语间颇为得意,还邀李太白得空去天雷宗做客,
说是新酿了一批雷泉酒,等着他品评。
李太白看完信,会心一笑,提笔回了一封,又让人捎了两坛太白仙酿过去。他在回信里打趣道:“道友既已练成雷酒,他日李某登门,可得管够。若只管半坛,
李某便赖在天雷宗不走了。”
至于雷万钧回信如何,那是后话。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这一日,天色阴沉,李清霜忽然蔫头耷脑地跑来找他。
她走到山巅,在石阶上坐下,抱着膝盖,怔怔望着远山发呆。李太白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也不开口,只陪她坐着。
过了许久,李清霜才闷闷地道:“爹,我冲击化神,又失败了。”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沮丧:“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冲到一半,就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怎么也使不上劲。”
李太白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远山,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安慰,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清霜,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李清霜一怔:“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变强啊。”
李太白道:“变强,又是为了什么?”
李清霜想了想:“为了不给爹丢脸,为了守住李家,为了不让人小瞧了咱们李家。”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己也觉得这些答案,空落落的。
李太白望着她,温声道:“清霜,你记着爹一句话。你的剑,为谁而活?”
李清霜愣住了。
李太白继续道:“爹年轻的时候,练剑是为了活命,是为了酿酒,是为了护住家里那几亩灵田。后来,爹练剑是为了护住南大陆,护住你们姐妹,护住那些把爹当老祖宗敬着的后
辈。”
“剑若没有要护的人,没有要守的东西,便只是一柄锋利的铁。练得再久,也练不出魂来。”
他望着女儿,目光温和:“你的剑,为谁而活?想清楚了这一点,化神那道门,自然会为你敞开。”
李清霜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她不再日日闭关苦修,而是常常下山,在南大陆各处走走。她去看那些凡人村落,看农人荷锄而归,炊烟袅袅;她去看那些小门派,看师父们教弟子扎马步,
骂骂咧咧却满眼慈爱。
她还去了一趟南大陆边的渔村,帮渔家修了两天船。渔家阿婆非要塞给她一篮子咸鱼,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回山后让厨房炖了,香得整座山都是鱼味。
她看山,看水,看人间烟火,走过一村又一村,渐渐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她慢慢地想明白了,自己的剑,该为谁而活。
为那些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人,为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也为那个在酒坊里酿酒、在山巅上练剑、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父亲。
想通的那一刻,她只觉丹田深处轰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她拔剑,对着朝阳轻轻一挥,剑光温润,却比从前多了一缕说不清的魂。
她收剑入鞘,嘴角漾开一抹笑意,眉眼间再无半分郁色,整个人的气韵,都与从前判若两人。
冲击化神,这一回,她有了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