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茵蒂克丝带着哭腔的指责,陈羽并没有动怒。
他很清楚,对于一个从小在教会长大、将信仰视为全部的女孩来说,自己的这番话无异于是在摧毁她的世界观。
口说无凭,仅仅靠自己的一面之词,确实很难让茵蒂克丝立刻相信。
陈羽没有再继续争辩,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桌前。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将其打开后,放在了茶几上。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很快跳出了几篇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
这些都是学园都市内部关于大脑记忆研究的最新资料,有些甚至还标注着“机密”的字样。
陈羽将屏幕转向茵蒂克丝的方向。
“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陈羽的语气很平静,“这是学园都市内部,甚至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权威的脑神经科学研究报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人类大脑的存储机制、海马体的工作原理,以及记忆分区的临床数据。”
茵蒂克丝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
她虽然是个连电视机都不会开的“电器白痴”,对科学侧的仪器一窍不通。
虽然茵蒂克丝对这些科学侧的电器设备一窍不通,但作为一个记忆着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禁书目录”,她对文献资料的真伪判断能力,远超常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数据、实验报告、神经元结构图上缓缓扫过。
每一份文献都有详细的实验过程,有严谨的数据支撑,有多位学者的联合署名。
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临时伪造出来的。
随着目光在屏幕上逐行扫过,茵蒂克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文献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无情地佐证着陈羽刚才说过的话。
人类的大脑,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大脑被知识挤压生存空间”这种荒谬的说法。
发觉陈羽似乎真的没有说谎后,茵蒂克丝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和绝望涌上心头,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娃娃。
佐天泪子看着茵蒂克丝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楚。
她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伸出双臂,轻轻将茵蒂克丝娇小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别哭了,茵蒂克丝。”
佐天泪子的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妹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虽然陈羽同学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从来不会骗人。”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佐天泪子的下巴轻轻抵在茵蒂克丝的银发上,语气坚定。
“我们一起把那个该死的项圈找出来,然后彻底毁掉它,好不好?”
感受着佐天泪子怀抱的温暖,茵蒂克丝再也绷不住了。
她在佐天泪子的怀里用力地蹭了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很快就浸湿了佐天泪子胸前的衣襟。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死死地抓着佐天泪子的衣角。
那力道之大,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色,仿佛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在佐天泪子耐心的安抚下,茵蒂克丝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抽泣声慢慢变小,她的思绪也随之飘回了一年前。
她想起了自己一年前,在英国某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醒来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躺在那里都不记得。
内心只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催促着她:得赶快逃走。
明明连昨晚吃了什么这种最简单的日常都想不起来。
可是,脑袋里面却无比清晰地浮现着关于“魔法师”、“禁书目录”以及“必要之恶教会”的各种庞杂知识。
那些知识就像是出厂设置一样,死死地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就在她醒来后的第二天,她就面临了两位魔法师的无情追杀。
那种在黑夜中拼命奔跑、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魔法轰鸣声的感觉,真的超可怕的。
在那些被保留下来的记忆中,虽然完全记不得自己在教会中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快乐的时光。
但那份被植入的“常识”却清楚地告诉她,她是自愿成为“禁书目录”的。
是自愿决定成为“成为魔神之前的领域”的专家。
所谓魔神,是魔法侧的终极存在。
如果有人能够学会那十万三千本魔道书里的所有知识,就可以颠覆世界上的一切法则,掌控生杀大权。
这种人,就被称为魔神。
而她,就是将全世界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原书,全部复制在脑海中的副本图书馆。
只要得到了她,就等于得到了世界上所有的魔法。
从教会的角度来看,他们当然不能让她这样一个行走的核武库获得成为魔神的力量。
做出严格的限制,让她失去记忆,让她不得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依赖教会维生,在逻辑上确实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她立下的魔法名“dedicatus545”。
意为“献身的羔羊守护强者的知识”。
这或许就代表了她曾经自愿牺牲一切的觉悟。
可是……觉悟是一回事,被欺骗、被剥夺人生的权利,又是另一回事。
茵蒂克丝微微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佐天泪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陈羽。
这两个人,是她在一切浑然未明的情况下,独自被这个陌生的国家,来到这个陌生的学园都市里,这一年来所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二给予过自己帮助的两个“朋友”。
他们给了自己食物,给了自己住的地方,甚至在得知自己被魔法师追杀后,也没有丝毫退缩。
茵蒂克丝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她决定接受这一切。
虽然记忆的设定告诉她从小在教会长大,内心深处依然不想背叛教会,不想与曾经的信仰为敌。
但她也不想自己的人生永远只有一年的长度。
不想永远只能储存一年的记忆,然后像个被格式化的机器一样重新开始。
如果连帮助过自己、对自己这么好的人,自己都会在一年后忘得干干净净。
那也太可怜了。
茵蒂克丝深吸了一口气,从佐天泪子的怀里退了出来。
她伸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了坚定的光彩。
她决定了,要破坏掉自己身上那个教会用来控制自己的“安全装置”。
身为拥有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副本图书馆,一旦理智回归,她的思维运转速度是极其恐怖的。
她立马就意识到,如果教会不是在物理层面切除了她的大脑,那就只能是用魔法的手段。
而能够长久维持、并且精准限制记忆的魔法。
只有一种可能——教会是用某种符文魔法来限制她的记忆的。
这种符文,必须时刻与施法对象保持接触,才能一直发挥着作用。
也就是说,这个符文,一定会刻在自己的身体上!
想通了这一点,茵蒂克丝立刻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她一把拉住佐天泪子的手,急匆匆地就往卧室的方向走。
“哎?茵蒂克丝,你要干嘛?”
佐天泪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只能踉踉跄跄地被她拉着走。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紧紧关上了。
很快,卧室里就传来了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以及佐天泪子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哇!茵蒂克丝,你突然脱衣服干嘛!”
“泪子,快帮我找找!”
茵蒂克丝焦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找什么啊?你先别脱了……”
“找符文!”茵蒂克丝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那个限制我记忆的魔法,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刻在我的身体上。”
佐天泪子显然还是不太明白:“什么是符文魔法啊?”
“符文魔法是北欧魔法体系中一种非常古老的术式。”
茵蒂克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但说到魔法知识时,她脑海中那十万三千本魔道书的积累便自动开始运转,条理变得异常清晰。
“简单来说,就是把蕴含着特殊力量的文字或图案,刻在特定的载体上,让魔法能够持续不断地发挥效果。”
“载体可以是石头、金属、木头,也可以是——人的身体。”
茵蒂克丝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
“所以,一旦我的身上出现了刺青,不管它看起来多像普通的图案,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点或者一条不起眼的线条,说不定就是用来控制我的符文魔法!”
听到这里,佐天泪子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好,我帮你找!”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茵蒂克丝先是解开了那件纯白色修道服背后的系带。
这件被称作“移动教会”的修道服,其结构本身就相当复杂,层层叠叠的布料在她身上裹了好几圈。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外层的修道服从肩膀上褪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贴身的白色衬裙。
“那个符文可能很小,也很隐蔽。”
茵蒂克丝一边继续脱着衣服,一边提醒道。
“它不一定是我们平常认知里那种明显的大面积刺青。有些高阶的符文术式,可以被压缩到极其微小的尺寸。可能只有一粒芝麻大小,也可能藏在皮肤的褶皱里,甚至刻在毛发覆盖的区域。”
“如果是浅色的墨水或者与肤色接近的颜料来刺的话,就更难用肉眼发现了。”
“不然我洗澡的时候肯定早就发现了。你帮我仔细看看后背和一些我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嗯,我知道了。”
佐天泪子认真地应了一声。
茵蒂克丝将衬裙也褪到了腰际,露出了上半身纤细白皙的肌肤。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佐天泪子,双手捧起垂落在背后的银色长发,高高地拢到了头顶。
“先从后颈开始看吧。”茵蒂克丝说道,“后颈和发际线附近是最容易被头发遮挡的地方,如果要藏符文,这里是首选的位置之一。”
佐天泪子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茵蒂克丝后颈的肌肤。
少女的后颈白皙而细腻,在卧室明亮的灯光下,甚至能隐隐看到皮肤下方细细的蓝色血管纹路。
发际线处有几缕细碎的银色绒毛,像是初冬时节覆在草叶上的一层薄霜。
佐天泪子用手指轻轻拨开那些绒毛,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发际线下方的每一块皮肤。
“后颈没有……”
佐天泪子说道,又将视线移向了茵蒂克丝的肩膀。
两片肩胛骨在白皙的背部肌肤下微微凸起,像是两座覆着薄雪的小丘。
佐天泪子目光细致地从左肩扫到右肩,又从肩膀上方慢慢移到了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
“肩膀也没有……”
“继续往下看。”
茵蒂克丝催促道。
佐天泪子便顺着她的脊柱线,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地检查过去。
茵蒂克丝的身体非常纤瘦,脊柱的骨节在皮肤下清晰可辨。
佐天泪子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一样,缓慢而仔细地掠过每一块肌肤,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异常的细节。
“正面呢?”
茵蒂克丝转过身来。
佐天泪子连忙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然后又赶紧转过头去。
“你自己不能看吗?正面你自己能看到啊!”
“可是锁骨下面的位置我低头看不太清楚嘛!而且如果符文很小的话,我自己低着头看是倒过来的角度,很容易遗漏。”
茵蒂克丝说得振振有词。
佐天泪子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鼓起勇气重新转过身来。
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保持“纯粹的医学检查视角”。
“这里也没有……”
佐天泪子的声音有些发虚,脸上的温度止不住地往上蹿。
她和初春饰利认识这么久,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裙子,可就算是初春,她俩之间也从来没有这么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对方身体的经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