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羽的疑问,史提尔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将视线别向了窗外。
“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学园都市的小鬼。”
史提尔把烟头猛地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生硬到了极点。
“茵蒂克丝是我们英国清教的人,我们怎么处置她,轮不到一个科学侧的外人来插手。”
“你只需要把人交出来,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陈羽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有因为史提尔的态度而动怒。
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红头发的高个子神父,像是在看一个固执到可笑的小孩。
“不愿意说?”
陈羽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没关系,你不说也无所谓。”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重新插回裤兜。
“反正不管你们打的什么算盘,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陈羽偏了偏头,目光扫过神裂火织,最后落回史提尔身上。
“我倒是挺好奇一件事。”
“你们追踪茵蒂克丝,靠的应该是她身上那件移动教会散发出的魔力气息吧?”
此话一出,史提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神裂火织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陈羽将两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些。
“看来我猜对了。”
“那就好办了。”
陈羽随意地靠在门框上,语调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如果我给茵蒂克丝布置一个隐蔽魔法气息的结界,把她身上的魔力气息彻底屏蔽掉呢?”
“然后把她藏到一个你们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不一定要离开学园都市。这座城市有两万三千多幢建筑物,地下还有层层叠叠的排水管网、实验设施、废弃隧道。把她放进一个没有门窗,只有空间能力者才能抵达的地方,然后准备好充足的水和食物,让她过上一段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样一来,你们就算把整个学园都市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发指的平淡。
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吹嘘自己的能力,而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客观事实。
就好像一个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讲解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还是你们觉得,凭你们两个人。”
陈羽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之间都留有一小段刻意的停顿,像是在用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对方的意识里。
不是威胁的口吻,不是挑衅的姿态。但正因如此,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陈述,才显得格外冰冷。
因为他不需要威胁。
他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绝望了。
史提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双手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说什么?!”
史提尔瞪大了眼睛,那双绑着条形码刺青的脸上写满了震怒与焦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么做会害死她的!”
话一出口,史提尔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猛地闭上了嘴,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咬牙而高高鼓起。
陈羽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害死她?”
他捕捉到了这句话里蕴含的关键信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你倒是说说,我把她藏起来,怎么就会害死她了?”
“你闭嘴!”
史提尔烦躁地低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陈羽。
但他攥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剧烈动荡。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羽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击中了要害。
现在需要的,只是一点耐心。
果然,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一直没有开口的神裂火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史提尔。”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仿佛敲在耳膜上。
“他说的没错。”
史提尔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神裂,你——”
“如果他真的把茵蒂克丝藏起来,以他空间能力者的特性,我们确实没有任何办法找到她。”
神裂火织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冷艳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到那个时候,茵蒂克丝的大脑会在我们找到她之前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未尽的话语中所包含的沉重意味,连空气都变得压抑了起来。
史提尔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低沉的咒骂声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陈羽看着史提尔这副模样,心里已经基本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两个人,并不是茵蒂克丝真正的敌人。
他们在追她,但目的绝不是为了伤害她。
否则,史提尔不会在听到“把茵蒂克丝藏起来”时,露出那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一个想要伤害目标的人,不会害怕找不到目标而崩溃。
只有一个想要拼命救人的人,才会在救援之路被彻底切断时,露出那样的神情。
“陈羽。”
神裂火织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用“第八位”的称呼,而是直接喊出了他的姓名。
陈羽微微侧目,看向这个高挑的女剑士。
神裂火织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双清冽的眼眸中,逐渐褪去了所有的戒备与敌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
“在我告诉你真相之前,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真心想要保护茵蒂克丝吗?”
神裂火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偶尔吹进来的风声淹没。
但陈羽听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有这个打算,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了。”
神裂火织凝视着陈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欺骗的痕迹。
但她只看到了一双极其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
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算计。
有的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好。”
神裂火织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她走到桌前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我就告诉你,关于茵蒂克丝的真相。”
“神裂!”史提尔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反对。
“你疯了吗?他是科学侧的人!你怎么能把我们——”
“够了,史提尔。”
神裂火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留不下他,也拦不住他。”
“如果他真的把茵蒂克丝藏起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与其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不如把一切都摊开来说清楚。”
“至少……让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史提尔张了张嘴,满脸的不甘。
但最终,他只是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根新的香烟,猛吸了一口,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算是默认了神裂的决定。
神裂火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交叉的十指上,那双修长的手指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而微微收紧。
“你应该已经听茵蒂克丝说过,她的脑海里记忆着十万三千本魔道书吧?”
陈羽点了点头:“是的。”
他的回答简短而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但就是这两个字,却让神裂火织原本就紧抿的唇角又压低了几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多年煎熬后沉淀下来的苦涩,像是一片被反复浸泡过的茶叶,早已榨不出任何甘甜。
“魔道书……不是普通的书籍。”
神裂火织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羽,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仿佛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它们是由历代术者用毕生的魔力与知识凝聚而成的禁忌之物。每一本魔道书的内容都蕴含着极其庞大的信息量,那些文字、符号、阵图、咒式,每一个细节都承载着足以扭曲现实法则的力量。”
“魔法师可以靠宗教防壁守护头脑和心灵,但普通人哪怕只是翻开其中一本的扉页,仅仅只是用肉眼扫过第一行文字——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解读,仅仅只是让那些信息通过视觉神经传入大脑——眼球就会因为承受不住那股信息洪流而当场爆裂。”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说辞,也不是什么比喻修辞。是真正意义上的——眼球炸开,鲜血从眼眶里涌出来,视神经被彻底烧毁。”
神裂火织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语气描述着这个画面,每一个字都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无数次验证过的客观事实。
“而那个孩子的脑海中,却完完整整地记忆着十万三千本这样的魔道书。”
“十万三千本。”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微微发涩。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量词,而是一座足以压垮任何人类意志和肉体的信息量巨山。
十万三千套完整的魔法体系,十万三千种截然不同的术式架构,数以亿计的符文排列、咒语音节、魔法阵图……所有这些,全部被塞进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的脑袋里。
陈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却变得专注了几分。
神裂火织继续往下说。
“人类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普通人终其一生,从出生到死亡,几十年的时间里积累的记忆、学习的知识、掌握的技能,加在一起也只不过使用了大脑极小极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脑容量,从生到死都处于沉睡状态,从未被真正激活过。”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之间都留有短暂的间隙,似乎是在确保陈羽能够准确理解她所传达的每一个信息。
“但茵蒂克丝不一样。”
神裂火织的声音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变得更轻了一些。
那是一种长年累月的习惯,一种在无数次提及这个名字后刻进骨子里的温柔与心疼。
“她拥有一种极其特殊的体质,教会将其称为完全记忆能力。”
“这种能力意味着——她的大脑会对所有接收到的外部信息进行无差别的、强制性的、永久性的完整记录。”
神裂火织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远处,像是透过那片明亮的天空,看到了某个久远的画面。
“无论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嗅到什么,触碰到什么。无论那些信息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琐碎无用。哪怕只是走在路上,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路边行道树上一片叶子的脉络纹理,那片叶子上每一条细如发丝的叶脉走向、叶缘上每一个微小的锯齿形状、阳光透过叶片时投射出的那一小块光影的轮廓——所有这些细节,都会被她的大脑毫无遗漏地、像刻在石碑上一样地永远铭记下来。”
“她无法选择性地遗忘任何东西。清晨醒来时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形状,早餐时牛奶杯子上残留的水渍图案,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左耳上那颗不起眼的小痣,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新闻画面中主持人领带上的条纹数量——这些正常人大脑会在几秒钟内自动丢弃的垃圾信息,在她的脑海里,全部都会被当作重要数据一样永久保存。”
“她的大脑就像一台被强制设定为永不停歇地录制的摄像机,没有删除键,没有回收站,没有任何过滤机制。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直到她闭上眼睛入睡,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丝气味,都在不间断地被写入记忆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神裂火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羽。
“这就是茵蒂克丝的‘完全记忆能力。也正是因为拥有这种体质,她才能够免疫魔导书的精神侵蚀,承受住十万三千本魔道书那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类大脑瞬间崩毁的恐怖信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