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校尉的刀才拔出一半,人已经倒了。
鲜血溅到温韬袍上,他连退两步,近随赶上来,横刀挡住扑来的军士。
又一声惨叫,温韬回头,只见来路也出现了持兵的人。
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猛地扯下外袍,甩向迎面劈来的刀,乘那军士眼前一遮,撞进侧廊。
刀锋割开肩头,疼得他半边身子一麻,却不敢停。
他早年也是领兵的人,真到了搏命的时候,尚未把这点本事忘光。
“关门!反了,有人反了!”
这话说得有些荒唐,但温韬此时早已慌不择言。
廊下几个守卒闻声迎上,一时还不知谁该听、谁该拿。
温韬抓住一个军校,往后狠狠一推,自己从两人中间钻过去。
身后刀枪交击,那人骂声未完便成了哀号。
他顾不得了。
侧廊通往南边值房,他查宫牌时来过,认得路。
外面的守兵尚未听明白御前出了什么事,见他满身是血,一拥而上。
温韬叫他们去救驾,自己带着仅剩的一名近随穿过门道,直奔朱珍驻营。
追兵赶到时,只来得及截住后面的守卒。
李晔站在殿阶上,亲眼看着温韬逃入侧廊,怒喝
“拿住他!”
高仁厚已从另一边赶到,将一面盾挡在御前,分出八人追捕,余下的人迅速截住殿前守卒。
“奉诏拿温韬!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几个军士还想抵抗,忽然看清盾后的李晔,举起的枪便僵住了。
那是他们日日侍奉的天子,如今亲口叫他们放下兵器,谁还敢说高仁厚矫诏?
一支长枪落地,紧接着又落下三支。
高仁厚暗松了一口气,北面的鼓声也正在此时传来。
门前,姚长奇的盾已经撞进了门缝。
内应只来得及拔掉一道门闩,另一道还卡在槽里。
守门校尉察觉有变,率人扑向门洞,几名内应被逼到墙边,一个老卒肩上中了枪,仍死死抱住门闩,半边身子都悬在了槽上。
“姚公!进来!”
姚长奇听见这一声,眼都红了。
“挤进去!后面推!”
盾沿磨着石壁,最前的军士被挤得喘不过气,拼命抵住扑来的枪头。
姚长奇侧身挤入,刀柄磕开一杆枪,一刀砍翻门边守卒。
身后亲兵随即扑上,几个人合力,终于将最后那道闩抬了起来。
两扇宫门轰然敞开!
姚军涌入门洞,守兵被撞得连连后退。
校尉喝令放箭,弓手却和自己人挤在一起,根本张不开弓。
几支箭斜射出来,伤了两人,便再没有第二轮。
姚长奇踏上门阶,厉声大喝
“陛下诏命诛贼!不愿做逆贼的,退到两边!”
还有几个死命向前,被迎面刺倒。
其余守卒见门内也杀来一队人,终于散了。
门洞中的老卒已经倒在血泊里。姚长奇俯身看了一眼,见他还睁着眼,便按住他的手。
“进来了,你替弟兄们开了门。”
老卒嘴动了动,没有出声。
姚长奇起身,知道不是停留的时候,留下一队控制宫门,然后带兵直奔御前。
另两队已经冲向马厩和北面的外层门道。
领马的梁兵骤见大队持刀而来,连马都不要了,掉头便跑;外门守卒不过十余人,抵抗片刻,便被拿下。
宫里的旗,终于能让城中的人看见了。
……
张府的车横在街心时,一队龙武军恰好赶来。
“让开!谁家的车?”
仆人们不答,合力把第二辆车推过去。车上装的是砖石,辕木一拆,压得满街都是。
军校挥鞭打翻一人,后面几名壮仆一齐扑上,连人带马拖到了地上。
张濬站在路边,亲口喝道
“奉诏诛逆!肯奉诏的留下,不肯的,卸下刀再走!”
军士看见他,一时竟没敢动。
这位宰相往日入宫,连自己坐的车都常被拦住盘问,何曾这样厉声喝过他们?
北边宫鼓又急,一名军士伸长脖子,看见门楼上的旗,脸色立刻变了。
有人翻墙去报信,有人倒退着回营,更多的挤在车前,不肯先拔刀。
张府仆人趁机扯下军校的佩刀,将他捆在辕木上。
另一条街上,孔纬已经捧着诏书,站到了人群面前。
“宫中举兵,有陛下亲诏!朱珍、蒋玄晖擅制宫禁,今日皆当就缚!”
一个铺户认出他,失声道:“孔相公!”
邻近的人纷纷开门探头。
有人惊慌收摊,有人把孩子拖进屋,也有人追着问,天子真能做主了么?
孔纬当着众人的面,展开了诏书。
并没有多少百姓敢跟着杀向军营。
然而几名送急报的梁兵,在街口找路时,问来的答话竟没有一句相同。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指着东边,等那骑兵转过去,扭头便叫自己的儿子快跑,去告诉孔相公。
韦府则将伤者接了进去,管事烧水,女眷撕布,韦昭度留下人手照应,自己带着诏书副本往宫门赶。
这一天,洛阳那些锁了许久的宅门,接连开了。
……
南面的宫门仍有人不肯交出。
守将把弓手列上墙头,高声叫道
“高仁厚劫驾作乱!不见陛下,谁敢奉你的诏!”
高仁厚才要下令,身后忽然传来李晔的声音。
“朕在这里。”
他转身,只见天子已经走到盾阵后面,急忙伸手相拦。
李晔拨开他的手,望着墙头。
“睁开眼,看清楚!朕站在自己的宫里,还要你来教朕如何下诏么!”
墙上一阵骚动。
几个弓手手腕发抖,箭头渐渐垂下。
守将喉结滚了滚,仍想喝令,却听身旁一个老兵道
“将军,那真是陛下。”
“我没看见么!”
“那咱们……”
守将猛地转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受的是蒋玄晖的军令,可眼下蒋玄晖不在,朱珍也不在,竟要他先对天子放箭?
李晔又向前一步。
“放下弓!朕赦尔等往日受胁之罪,愿归朝廷的,仍领粮饷,立功照赏!”
一个弓手先跪了下去。
“臣不敢!”
高仁厚趁势举刀
“开门!迎陛下!”
守将忽然被身后的军士抱住,刀从腰间夺了过去。
墙头扑通扑通跪下一片,门里的闩木也被卸开。
大唐三百年,哪怕是穷途末路,亦有余威。
李晔看着这一幕,胸中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痛快地吐了出来。
“高卿,看见了么!”
高仁厚也笑了,笑得脸上的伤疤都绷起来。
“臣看见了!请陛下回御前,臣替陛下把这几道门收齐!”
宫城中的抵抗很快被分割。有人伏地请降,有人丢下刀甲,混在奔逃的宫人中往外跑。
几个负隅抵抗的军校被斩,余众便没了主意。
到这时,归附的宫门军已多了二百余人。
扣除死伤,高、姚手里能用的兵近千,另有缴械的守卒被集中看管。
姚长奇奉命分出两队精锐,持诏入城捕朱、蒋,剩下的人则守住诸门。
陆扆随即催使者上马,马厩里的鞍辔已经凑出,诏书贴身藏好,四名使者分作两路,奔出北面的门道。
一队携诏沿西路走,一队去寻北渡的船。
姚军控制不了全城,便借旧军牌,依先前探好的路,从尚未收到变报的外郭门通过。
勤王诏,出了洛阳!
李晔得报时,韦昭度、张濬、孔纬也先后赶到。
张濬顾不得行礼,先抓住张格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见他好好的,才重重拍了儿子一下。
“你这小子,今日倒瞒得严!”
张格一笑,眼里却有些湿。
孔纬捧诏拜下,声音洪亮
“臣等奉诏而来,听候陛下差遣!”
李晔几步上前,将他扶起,又去扶韦昭度。
看着眼前这几位老臣,他忽然想起往日朝会上,他们奉朱温之令劝自己用玺,谁也不肯抬头。
一时间竟是落下泪来。
“都起来!”
李晔转头,朝张格
“把温韬定下的入见名册取来!”
那份薄薄的册子递到手里,他翻了两页,一把掷到阶下。
“朕召谁,谁便进来!再用不着他来替朕点名!”
几名内侍一起跪下,伏在地上哭出声来。
陆扆已经铺开新诏,韦昭度去核各门粮械,孔纬还要出门招谕龙武军。
张濬指着街衢图,告诉高仁厚,两处路口已经截住,另有一条巷道尚可通行,可以遣兵再堵。
各人争着办事,连步子都比方才快。
李晔看着这满殿忙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自己趁出长安祭天时,一举拿下权宦,收回大权的那个午后。
……
温韬冲进龙武军驻营时,发冠已经不知丢在了哪里。
朱珍见他肩头淌血,吃了一惊。
随即听见那句“宫里反了”,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谁反了?”
“高仁厚!姚长奇!他们拿了宫门,天子也……”
“天子如何?”
温韬张了张口:“天子也反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荒唐,但并不影响朱珍听懂。
朱珍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他一直防着朝臣向外递信,防着姚长奇私调兵,竟没防住这帮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直接拿刀杀进御前!
朱温南征才走,留给自己的洛阳便丢了宫城,拿什么去见他?
“你不是说,留下些旧卒,也成不了事么!”
温韬捂住肩头,喘得说不出话。
外面又跑进一名军校,报神武门已失,街上有人宣诏,两处通路被车堵住。
朱珍霍地起身,披甲时连带钩都扣错了,扯下来又扣。
“传各营军校来!清点在营兵,不许各自出动!”
他一连下了几道令,声音逐渐稳住。
“外郭诸门,仍照我先前的令守,谁拿诏书来,先扣住人!遣快骑南去追军,禀报大帅,再把蒋玄晖给我找来!”
蒋玄晖很快到了,身后跟着百余宫门军。
他在宫外门署听见变报,赶回去时,门已开了。
派去的军校还没问清,就被旧部绑住。他不敢再近前,只将几个没散的队头收拢过来。
一见朱珍,他便道
“御前拿不回,陛下再露几次面,兵都要倒过去!”
温韬猛地接话
“便说高仁厚劫驾,咱们奉命护驾!”
朱珍瞪他一眼。
“你去说,让你的兵先走!”
温韬的嘴又闭上了,他带来的近随死伤殆尽,哪还有什么兵?
朱珍没有再骂,叫军校将城内各队逐一报上来。
两千龙武军,尚有不少散在城门和街衢,此刻能迅速集中的,不过千余人。
他留一部看住军营,先拿这支兵直趋南面的应天门,另命蒋玄晖收拢散兵,往北截断马厩外的通路。
不必等外兵回来了,等得越久,街上的诏书便越多。
姚军来捕他的那支人马,刚转过街口,迎面便撞见列好的梁军。
两边短兵相接,姚部吃了亏,只得退回,报给高仁厚。
高仁厚的笑容终于收住。
朱珍没拿到,蒋玄晖也没拿到。
应天门外的守兵方才退散,此时再有大队压来,便再不能靠一纸诏书,轻轻巧巧地把城取下了。
……
“朱珍领兵到了!”
报声传入殿内时,李晔正在看各营招谕的回报。
他放下纸,起身便往外走。高仁厚赶忙跟上,让亲兵取来大盾,将天子护送到应天门内楼。
姚长奇则把可战的人重新聚起,补入南面的门道。
楼外旗枪林立,龙武军正在列阵。
孔纬的诏书已先送下去,朱珍当众斥为矫诏。
前列军士仍半信半疑,直到楼上盾牌稍稍移开,露出了李晔的身影。
“朱珍!”
这一声喝问,使楼下的吵闹骤然小了。
“朕命你卸甲入见,你带这些兵,来攻朕的宫门?”
朱珍仰头,喉咙有些发干。
他可以叫高仁厚反贼,叫陆扆矫诏,却没法指着这张脸,说这是假的天子。
这就是正统的力量。
哪怕天下皆知天子早就被架空了,哪怕朝廷已经不知道被各方势力争夺掌控了多少次。
但正统就是正统,天子就是天子。三百年巍巍唐祚,哪怕一无所有,也足以让人忌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正等皇权威严扫地,那是五代的事情。
现在,大唐还没亡呢!
前列一个军士忽然跪倒。
紧接着,旁边几个人也跪了,后队有人放下枪,弓手拉开的弦陆续松开。
还有人没有跪,却拼命往左右看,生怕自己成了第一个冲向天子的人。
朱珍刚刚收拢的军阵,顷刻松动。
李晔见了,激动得手掌攥紧了栏木。
“尔等也是大唐军士!朕赦你们,旧事一概不问!放下刀,朕不追罪!”
门上的孔纬也扬起诏书,朝下面喝道
“陛下亲口所言,诸军都听见了!谁再逼你们攻宫,谁便是逆贼!”
唐室衰微,州县不奉朝命,军中甚至多年没领过朝廷的钱粮。
可称大唐军士容易,真要冲着天子射一箭,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跟着军将杀人,夺城,抢粮,何曾想过今日要来弑君!
一个队头收住长枪,回望朱珍,嗓音发抖
“将军,陛下真在上面。这还怎么打?”
朱珍忽然拔刀,劈在他脖颈上。
血喷到旁边军士脸上,那人惊叫着退了半步。
“违军令者,便是此例!”
朱珍提着滴血的刀,转身喝令亲兵上前,把跪着的军士一个个拖起来。
“高仁厚挟持陛下,非攻进去,不能护驾!先登者赏钱百贯,升职一级!我亲兵在前,你们跟上!”
他又点出一队,执刀立在后面。
“退一步,斩!阵前弃械,斩!”
军士们看看脚下的死人,又看看楼上的天子。
前面的诏书保不了眼下这颗脑袋,后面的军刀却已经架过来了。
几面盾先被推起,亲兵夹在两侧,逼着他们向门前挪动。
朱珍终于让这支兵重新动了。
楼上,孔纬气得须发皆张,指着他破口大骂
“朱珍!你也敢称护驾!当着陛下杀陛下的兵,你还要脸么!”
朱珍没有答,亲自催着前队上前。
高仁厚侧过身
“陛下,箭要来了,请退到盾后!”
李晔盯着门外,方才跪下的那个军士,正被亲兵推搡着举起弓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箭。
“朕就在这里。”
他退入大盾掩护,却没有下楼。
“告诉将士,朕与他们同守宫门!”
姚长奇听见,霍然举刀,门道里的军士一齐应声。
刚归附的宫门兵也夹在其中,有人方才还犹豫,此刻被这一声喊得满脸通红,抓紧枪杆,挤到了前列。
第一排箭骤然升起,越过楼前,噼啪钉上盾面。
一名军士被射穿了喉咙,倒在李晔脚边。高仁厚一把压住天子的肩,将他护在垛墙后,转头怒吼:
“还射!守住门!”
门楼上的弩手齐齐探身,弩弦爆响。
朱珍身旁有人惨叫倒地,他踩过那人的腿,朝停步的前队挥刀。
“进兵!”
盾牌重新压低,枪头从盾缝中伸出。
被亲兵和督战队夹住的龙武军,终于踏过阶前的尸首,撞向了天子据守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