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派来的中使念完诏书,刘知俊依足礼数,率凤翔诸将跪地叩首。
诏书斥责凤翔军侵扰京师,命李茂贞退出长安,刘知俊撤离三桥。若再拥兵不退,便是抗拒王命,天下共讨之。
“末将领旨。”
刘知俊双手接过黄绢,待中使走远,便把诏书卷了几卷,绑在一支重箭上。
亲兵会意,专门带着衙前骑兵,张弓射向对面华州军营。
那支箭越过壕沟,正钉在“奉诏护驾”的黄旗上。华州军士费了半天才拔下来,又把诏书送回韩建手里。
玉玺是真的,字是中书写的。
凤翔军也是真的不认。
半日前,李晔在华州行宫里迟迟不肯用印。韩建没有催,只命人抬进几个凤翔斥候的首级,又呈上刘知俊正在昭应集结的军报。
“陛下若不下诏,明日凤翔军便会到华州。”
李晔看着那几颗血淋淋的脑袋,终于按下玉玺。
他在长安时,诏书连三桥都出不去。到了华州,倒是重新可以号令天下了。
可惜只号令了半日。
当天二更,昭应城外先烧了起来。
韩建把三千兵马分作数营,沿道挖壕,打算守到朱温入关。刘知俊根本没攻营,派八百骑绕了二十多里,从背后烧掉粮车,又在黑夜里连吹数次进兵角。
华州军中大半是刚从晋南逃回来的神策败卒。有人见到火光,惊呼凤翔军已经断了后路;有人干脆说李茂贞亲率两万骑兵杀到了。
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来了多少人。
但逃跑不用看清。
韩建连斩数人,尸体还没倒下,左营已经炸开。数千人争着越过壕沟,踩死踩伤的不比凤翔军杀的少。刘知俊这才从正面突进,先射火箭,再推刀盾兵压营。
天亮时,昭应城外只剩下遍地破旗、尸首和烧黑的粮车。
韩建带着千余残兵退到华州,甲胄上全是泥血。他连衣服都没换便入行宫,请天子再下一道诏书。
李晔嘴唇发白:“卿昨日不是说,昭应足以坚守么?”
“昭应守不得,华州可以。”
“能守多久?”
韩建没有回答,只请征调宣武军勤王。
李晔这才明白,自己刚逃出长安,又要把朱温请进关中。可不请朱温,刘知俊明日便可能出现在华州城下。
诏书还是盖了印。
韩建另写一封私信,告诉朱温:宣武军若来,潼关可以打开;天子能给的官爵、制敕,韩某都会尽力替他讨来。
曹操挟天子,需要兵。
韩建暂时没有,只好先借朱温的。
刘知俊没有攻华州。他留下三千人扼住昭应,自己回兵长安。李茂贞随即进入京城,接管武库、神策旧寨和京兆府,又让亲信做了京兆少尹。
长安县、万年县的官员不敢抗拒,各自把印册送到三桥军营。李茂贞一面收税,一面上表请圣驾还京,忠心得连温韬看完都有些感动。
问题是长安已经被几拨人抢过,武库里还有甲械,官仓却没有多少粮。
数万石军粮明明都写在账上,打开仓门,只找到发霉的谷壳和几窝肥老鼠。
李茂贞想养住上万兵马,只能向北伸手。
三日后,刘知俊率四千五百人离开长安,直奔坊州、鄜州。保大军主力已经葬送在晋南,鄜坊四州空有仓城,无人能够调兵。只要走得够快,这几州便是凤翔的。
至少李茂贞是这么想的。
灵州收到的第一封急报,是韩建兵败,天子下诏召朱温入关。
李业尚未看完,第二名信使便进了门。
“刘知俊离开长安,正在北上鄜坊!”
袁袭跟着送来第三件东西。
几支河东制式的箭簇,还有一张从麟州商队搜出的货单。铁料、弓弦、马鞍,全是送往夏州的。货主声称只是逐利,可寻常商人没有本事一次弄到三千支军箭。
屋中方才还在议论华州,转眼便全围到了舆图前。
敬翔把箭簇压在夏州上,又将刘知俊的军报压在延州。
“不用再查了。”
“河东出兵器,凤翔保南路。李思恭已经跟他们搭上了。”
李振问道:“大王是否增兵经略军?”
“不。”
李业的手越过夏州,直接按在庆州。
“我们去延州。”
李思恭敢守,是因为夏州背靠横山,南面还能通往鄜坊、凤翔。凉军若夺庆州,再沿洛水进延州,他的南路便会被一刀斩断。
刘知俊也不可能让凉军占住延州。到时候,暗中勾结的两家自己便会跳出来。
张承业只问了一句:“带多少人?”
“五千。”
“多一个也没有。”张承业把调兵文书按在案上,“春耕未毕,新税刚行。沿途用泾、原旧仓,不许向百姓加派。”
“就五千。”
李业答得干脆,转头便让人召韦庄。
给华州的奏表,请天子以自己充京西北面招讨使,节制邠宁、延庆、鄜坊诸军州。给关中诸州的檄文,则列出凤翔军劫西市、焚军籍、以京兆尹系马尾等罪行。
韦庄问道:“可要直书李茂贞为逆?”
“不必。”
李业提笔,在檄文末尾添了一句。
“李茂贞若为勤王而来,今车驾已幸华州,为何仍据长安?”
骂人容易,答这句话却难。
奏表、檄文、军令,当夜一起出城。
张归霸仍以三千人守经略军旧城,盐券照发,党项诸部照收,一兵不许南调。李业只带两千效节骑兵、两千陇右弩手和一千亲军南下。
大军赶到泾州时,华州诏书从后追来。
韩建正巴不得凉军与凤翔开战,拼命劝天子准奏。诏书不但给了招讨使名号,还许李业便宜调发邠宁、鄜坊钱粮。
一纸诏书到了手,李业连夜越过泾水。
邠宁军没有关门。
崔彦冲、郑洵率邠宁文武出城三十里相迎,三州兵籍、仓册、驿马数目全都装在车上。崔彦冲本就是李业举荐的节度使,郑洵更不用说。邠宁军剩下的近三千人,有一半军官都是当年效节军旧部。
以前中间隔着朝廷,大家还要装作互不统属。如今连朝廷都下了诏书,再装便有些多余了。
郑洵已经年近五十,颌下胡须灰白不少。他远远看见那面效节军旧旗,停了许久,才整衣上前,长揖见礼。
“下官郑洵,恭迎招讨使。”
李业下马将人扶起。
“美江兄,十年不见,何必生分?”
郑洵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王还记得便好。当年你离开邠州,人人都说你舍近求远,偏去西北吃沙子。洵却一直觉得,你迟早还会回来。”
“陇右、河西、安西,近十年了。”
郑洵回头指了指身后的邠宁将士。
“这帮人也等了近十年。今日总算轮到关中了。”
李业握住他的手臂,只回了一句。
“那便不等了。”
当天,邠、宁、庆三州兵马全部归入招讨使行营。州县官吏一个没换,崔彦冲仍做节度使,郑洵仍做副使。李业抽出一千邠宁军守粮道,自己带五千主力转向东北,直扑延州。
直到此时,李茂贞才收到凉军南下的消息。
刘知俊距离延州还有七十里。
李思恭更近。
房当氏已有两个支系逃往宥州,米擒氏拒绝再送质子,往利氏三百多骑不知所踪。李思恭明知李业在引他出城,却只能亲率六千骑越过横山。
他若再等,手下的人就要先走光了。
三川口以西,凉军游骑很快和党项斥候撞上。
最先出去的三十骑,回来时只剩九人。领头军校左肩中箭,伏在马背上一路滴血,带回来的却不只是几颗首级。
“大王,东面也有凤翔游骑!”
他从怀中掏出半张染血的通行凭信,上面正是刘知俊的押字。
话音未落,北面又响起警角。
百余党项骑兵冲过外哨,一把火点着两辆草车。凉军弩手赶到后,他们也不恋战,带着十几颗人头退入山谷。东南方向,则传来了凤翔军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营寨还没扎完,地上已经摆了二十多具尸体。
李业披甲走到阵前,先看了看北面的烟尘,又看向东南。
“李思恭过横山了?”
“已经过了。六千骑,离此不满三十里。”
“好。”
李业把刘知俊的凭信塞进甲内。
“赤羽急递张归霸。”
“李思恭先坏和议,明日越界,直取夏州。”
李振猛然抬头。
北面六千党项骑兵,东面四千余凤翔军,都在向三川口压来。李思恭以为他抓住了李业的破绽,却也把自己的夏州扔在身后。
李业拔刀,指向北面。
“今夜不卸甲。”
“明日先打李思恭。”
自封凉王,请缨西征后,李业终于回到了关中的战场上,韬光养晦多年的凉军,终于要让关中乃至于天下藩镇,重新侧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