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宣传科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油墨和旧报纸的味道。
于海棠正坐在靠窗的桌前，手里拿着张油印好的广播稿，指尖沾了点没干的墨迹，正跟对面管图书借阅的刘姐闲聊，说到一半，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眼睛还往走廊两头瞟了瞟。
“哎，你们听说了没？咱厂采购科的刘科长，家里添丁了！”王干事压着嗓子，身子往里挤了挤，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就往里面探。
采购科离宣传科不远，平日里都是于海棠去找刘国栋玩儿。现如今刘国栋去医院的消息，自然也是宣传科第一个时间知道。
王干事来这儿不是为了别的目的，主要是宣传科的同志多。没事儿就愿意往这凑，再加上于海棠这么好看的衣服。女同志在这儿，起码养眼，谁不愿意多与异性相处，借着这个由头，还能拉近关系，何乐而不为。
于海棠正低头核对稿子上的错别字，闻言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广播稿啪地掉在桌上，沾了墨的指尖在稿纸上按出个黑指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压下去，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拔高：“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那还能有假？”王干事见吸引了她们的注意，更来劲了，干脆跨进门槛，背靠着墙，手肘撑在窗台上，“刚才保卫科的亲眼看见的！刘科长正在办公室跟林萧谈事呢，保卫科的的人急匆匆闯进去，说刘科长的爱人要生了。你们是没看见刘科长那脸色，唰一下就白了，连外套都没穿利索，扣子都扣错位了！蹬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就往外冲，那车速，比平时快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差点撞翻传达室老周的三轮车！我看这架势，八成是提前发动了，这会儿估计都进产房了！”
“哎哟，我的天爷……”旁边的刘姐赶紧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一脸担忧，“这可别出什么事儿，我可是知道刘科长他们家那位可是个千金大小姐那身子骨，平时看着就弱，这可别出什么事啊。这大月份的，最怕就是难产……”
于海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刚才还想着去刘国栋办公室，探讨探讨人生意义这下全忘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广播稿，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了一团。惊喜是有的刘国栋终于有后了，可更多的却是后怕，自己跟刘国栋之间的关系。娄晓娥要是回来了，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想都没想，张口就说：“刘姐，我……我得跟科长请个假”
刘姐赶紧拉住她，低声劝道：“海棠，人家刘科长生孩子。你请假干什么。”
于海棠被刘姐一拉，这才清醒过来。
她现在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看望娄晓娥。再且，于海棠也觉得有些心虚，真要是娄晓娥看自己不满意，把自己撵出来，岂不是更尴尬？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刘姐说的句句在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传出去了，不仅她自己名声不好，连带着刘国栋脸上也无光。她慢慢松开攥着稿子的手，稿纸已经被她手心里的汗浸湿了一片。
“我……我没什么事儿……”于海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她重新坐下，却坐立难安，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瞟，“我就想起来家里嘱咐我有点事儿，现在也没了........”
王干事见于海棠有点莫名其妙，也是一脸关心热情的说道：“海棠同志，你要是真有什么事要请假的话，可得说呀，千万别憋在心里。”
“要是有什么用得着人的地方，我正好也在这儿，也可以帮帮忙，千万别客气。”
刘姐一看这王干事这热情的样。撇了撇嘴。笑着说道：“我说王干事啊你刘姐我这儿还真有点事，想让你帮忙，你看你方不方便！”
本来王干事正含情脉脉的看着于海棠，哪里想到刘姐居然拿话调侃他，立马想要摆手拒绝，可仿佛又想到了些什么：“刘姐，我这人心好你要有什么事儿，尽管指示！”
王干事本想拒绝，但刚才说的话又那么肯定既然都要帮于海棠，了，这要是刘姐发话，他不帮忙的话，岂不是得罪了对方，而且自己心里这点小九九。也有点儿遮不住。
到底还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要是换做刘国栋来。甭说。给刘姐干活的，就是于海棠，不付出点代价，想让他干这干那都是不行。
“那行，正好这一沓宣传册科里让我下去发，我这儿，你也知道，姐啊，实在是拎不动这么沉的东西，就麻烦王干事，你替我代劳代劳！”刘姐笑嘻嘻的指着地上那一沓宣传册，这是宣传科拓印好的，为的就是宣传轧钢厂的安全手册。
不是多重要，但必须要发到每个人手里，也是一个繁琐的活，有那时间，刘姐还是想在宣传科，嗑点瓜子儿闲聊，哪里想去车间那种地方。
王干事，刚才都已经答应下来，知道这活不好干，却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好勒，刘姐这点事儿就交给我，每个车间都有呗！”王干事笑着答应下来，看着一旁。正思索的于海棠，有点儿心动。
于海棠是王干事相中的女孩最漂亮的一个，他也知道，像于海棠这种姑娘肯定不缺人追求，可王干事看到于海棠这模样，整个人就走不动道，不说想跟于海棠发生点关系，但亲近亲近也是好的。
但让我们更是可惜的是，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每次借着各种由头来宣传科。看到于海棠在的几率其实很少。
于海棠每次不是在忙工作，没有空搭理他，要不就是中途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在岗。
可即便是这样，王干事其实心里已经很满意了。
尤其是有1次他来找于海棠，借机闲聊，可正巧，于海棠也要回宣传科。那时的于海棠桃花满面，脸蛋儿嫩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红飞的双霞映得人娇艳无比，看的王干事是心脏乱跳。
借着顺路的名义，王干事与于海棠走了一路，而于海棠那天心情十分不错刚从刘国栋办公室里出来。对于王干事的扯东扯西，平时不愿意搭理的事情，仿佛也有趣儿了起来，所以两人说说笑笑，倒是让王干事生出了许多幻想。
那个时候，王干事都已经想着两个人结婚生的孩子叫什么了。
王干事此时正回想着与于海棠的一幕幕，但现实的冰冷立刻打碎了他的幻想，刘姐已经开始催促。王干事赶快去车间。
王干事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搬着一摞，宣传册出了宣传科。
临走时王干事拎着半摞油印册子蹭到门口，鞋帮上的黑机油蹭在门框上，还忍不住回头瞟。
于海棠正侧坐着，藏蓝色的确良衬衫被汗浸得贴在背上，腰肢扭出个极软的弯，胸脯把别着的广播员搪瓷胸针顶得翘起来，后颈碎发粘着汗，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他看得愣了下，不知怎么回事，王干事觉得自己每一次看于海棠总是觉得对方像是个高冷的雪山，冷得出奇。
刘姐看着他那怂样笑出了声，挪到于海棠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我说海棠，你觉得王干事这人怎么样？”
于海棠正攥着广播稿的边，指甲盖掐进纸里，心思全飘到医院那边，听见动静才回过神，眼睛还盯着窗外医院方向的烟囱，随口应：“挺不错的，人勤快，刚才你不还让他帮忙发册子，他也没推辞。”
周围几个熟脸都憋着笑，张姨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假装看报纸，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刘姐伸手拍了拍她的大腿，掌心蹭到衬衫下软乎乎的肉，笑得更促狭：“你个小丫头片子装什么傻？王干事那点心思，瞎子都能看出来！三天两头往咱们科室跑，眼睛黏在你身上就跟长了钉子似的，刚才临走还回头瞟你，差点摔门槛上，你没看见？”
于海棠愣了下，眉头立刻皱起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离刘姐远了点。她今天穿的衬衫是刘国栋上周给她扯的料子，薄，洗得发白，腰身收得紧，坐久了布料绷在胯上，显出圆滚滚的屁股，刚才挪的时候，布料跟着皱出一截褶子。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盖住露出来的半截锁骨。
所以说外面天气已经冷了，但这里是哪儿？这里可是轧钢厂，最不缺的就是温度，室内就于海棠穿的这身，还有时得开窗户透透气。
“刘姐你别瞎说，”她声音比平时冷，不像是开玩笑，反而是十分严肃，“我跟他总共说不上十句话，也就是他来聊点厂里的八卦，哪来的什么意思？”
“嘿，你还犟！”刘姐伸手戳了戳她的腰，指尖陷进软肉里，“你这腰细得一把能攥住，屁股圆得能把衬衫撑出褶子，脸蛋嫩得能掐出水，脖子白得跟刚剥的葱似的，搁哪个小伙子眼里不是勾人的？”
“你这情况，姐也是过来人，我年轻那会儿，追我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护城河，要不是你姐夫他妈手快，拎着两斤红糖就堵我家门，哪轮得到他？你看看你，胸脯把胸针顶得都歪了，王干事能不对你有意思？”
旁边刚转正的小周憋不住笑，插了句嘴：“刘姐说得对！上周王干事还问我海棠姐爱吃哪口的糖，特意攒了两块水果糖塞我这儿，让我转交给海棠姐呢！”
于海棠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鞋里面的脚趾头尴尬的都蜷起，她赶紧摆手：“别别，我不要，你退给他！我谁的东西都不收！”说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刘国栋早上塞给她的两块水果糖，糖纸被体温捂得发烫，那是刘国栋给的，王干事的糖，她碰都不想碰。
刘姐看她这反应，笑得更欢，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软乎乎的：“哟，还害羞了？你这丫头，平时怎么不见你害羞？我跟你说，现在的小伙子都热情开放多了，不像你姐夫那会儿，相中我了，都得让人来提亲才行。王干事这人不错，勤快，又是机修车间的骨干，你要是没相好的，倒可以考虑考虑……”
“我没有！”于海棠立马打断她，声音高了点，“我谁都不想理，我现在还年轻，不着急”她把稿子重新铺在桌上，腰挺得笔直，刻意跟刘姐拉开距离，连刘姐再逗她，她也只摇头不在搭腔。
因为就凭他对刘姐的了解，这种事情，你但凡有一句话说错，刘姐第二天都得帮你张罗。
别管对方是好心还是故意的，对于这种事儿，大鱼海棠还是分得清的。当初没跟刘国栋在一块的时候，对于厂里的那些追求者，于海棠都是想搭理就搭理，现在更别提，他已经跟了刘国栋，于海棠也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况且刘国栋对他确实。不错。所以对于这种事，于海棠是坚决抵制的，不可能从他这里传出一点风言风语。
本来于海棠对刘国栋就有点患得患失，这要是让刘国栋误会知道，自己有了他之后，还勾搭别人，那于海棠岂不是冤死了。
周围的同事又起哄了几句，见她真不接话，才慢慢散了。
刘姐也是见惯了于海棠这性子，知道对方是真没意思，也只好悻悻然的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过对于于海棠这种高冷的样子，刘姐其实很不喜欢，要知道。他可是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里过来的，对于于海棠这个岁数还不结婚，她是很瞧不上的。
尤其是对方还长得那么好看，追求的人这么多，身为女人刘姐说的是好听，是介绍王干事有意撮合两人，但打心里她是瞧不上于海棠这种人，能找一个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