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原地一时无声,沈惜辞悄然将目光定格在身侧那人的侧颜,听着周遭兵士来往脚步声、刀剑碰撞声交错而过,微风拂衣。
她心下宁静平和,暗思这人好像永远是这般谈笑自若,沉着冷静的模样。
“那位葛川公子的旧伤,不知是否严重?”沈惜辞收回视线,开口问道。
“放心,有军医在,应无大碍。”苻越虽语气寡淡,却带了宽慰之意。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士兵朝着二人的方向跑过来,目光先是落到沈惜辞身上,愣了愣后,继而站到了苻越跟前抱拳行礼。“禀苻校尉,平窑传来急报。”
苻越看了看沈惜辞,后道,“笔挺的身姿稍稍侧转过来,沈惜辞下意识地让至一旁,苻越顿了顿才敛神平色道了声歉,听那士兵俯身小声禀报几句后便轻轻颔首,低声交代了几句。
尽管未听到具体内容,可沈惜辞心中已明了几分。不出所料的话,端看他反应,怕是平窑那边局势不妙,平窑......忠王......
苻越重新看向她时,面上不见慌乱之色,仍带着淡淡笑意。
待士兵离去,沈惜辞却有些有些大胆地试探道,“之前听百姓们一轮说忠王点下率兵出征平窑,像他那般威武勇猛之人,应该平窑很快就会大捷吧,忠王殿下想来也会很快凯旋了。”
这话说得太明显不过了,苻越哪里听不出,于是道,“沈三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沈惜辞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径直问出口,“平窑战况如何?忠王殿下不会有危险吧?”沈惜辞觉得按道理来说像忠王魏宏遇这样的原书主角大约是有光环的,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方才那士兵脸上的神情却又让她隐隐不安,也不知道这一段是不是按照原书走的,毕竟书里哪里会写得这么详细,一时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苻越有些意外沈惜辞竟会问起此事,察觉她的眉宇间一缕隐忧,看出她对忠王心思非同一般,可到底是什么心思,苻越眼下没有空去思考,虽然心里莫名有些堵,却没表现出来。
“沈三小姐可知,非军中之人,若擅自打听军情,乃是大罪?”苻越心中自是知晓一切,不过面上仍旧是做足了军中的规矩,不疾不徐地沉声回道。
这一回也着实把沈惜辞吓一跳,毕竟难得看见苻越的严肃,知道自己逾矩,反应过来连忙施礼致歉。
原本是想吓唬吓唬她,毕竟军情之事哪里能被人随意打听,可见她这副盈盈行礼的模样,苻越又有些不忍,总归是自己对她放了水,也没有为难。
不时,一列巡逻的士兵从旁边经过,为首一人让沈惜辞有些眼熟,定睛看去不正是戎华吗?
恰巧此时戎华也看见了她,二人四目相对,双方显然都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对方,彼此的眼底都闪过一丝惊讶,但戎华并未上前搭话,遥遥朝沈惜辞颔首致意后戎华便带人走远了。
可这一切苻越看在眼中,眉宇间似笼了层不易察觉的薄翳。沈惜辞收回视线,只觉仿佛有一道温凉的目光淡淡落在身上。
沈惜辞知道他有军情要商议,也不好再停留,于是道,“也不知道随衣那边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你有事便去忙吧。”说完便离开了。
来到伤员营帐门口,沈惜辞便看见随衣从旁给军医打着下手,给一个年轻士兵包扎腿,见随衣那小心的样子,想来那就是葛川了。
看见惜辞来,随衣面上浮出欣喜之色,沈惜辞冲着随衣微微一笑,没有出声打扰,等随衣忙完了走到她身前,才低声交代,“小姐,那便是葛川了,索性他并无大碍。”
果然见随衣眼眶微红,眼角眉梢的愁色尽去。
“那就好,如今你也算放心了。”
随衣点点头,朝葛川的方向望了望,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沈惜辞看着随衣的模样,也宽慰地一笑,轻声问道,“可与他道别了?”
随衣摇摇头,“差点忘了,小姐,您且等我一等,奴婢马上去。”
沈惜辞在门口等着,却迎面走来见戎华走过来。
“戎华?”
“恩人,多日不见了。”
“你不是在巡逻吗?怎么......”
“巡逻完了,已经交班了,小人过来换药。”
“你也受伤了?”沈惜辞不住地打量着他,才看见他胸口处缠了一圈绷带。
“不是什么致命伤,无大碍。”戎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沈惜辞见他神态间确有轻松之意,放下心来微微颔首。
“恩人可否在此等我一下,小人先换个药。”
“哦,好。”
得到了沈惜辞的应允,戎华便转身快步走进了营帐,随行医官换了药又包扎好伤口后这才出来。
“小人以为是在做梦,怎么会在军营里看见了恩人,可谁知竟然是真的。”戎华笑得真切。“方才看见随衣姑娘和葛川公子,这才知道恩人果然心善,无论对谁都这么热忱照拂。”
沈惜辞笑笑,说,“毕竟不日我们就要离开乾州了,我想着让随衣也了却一桩心愿,才特意求了你们苻校尉带我们进来的。”
“恩人与苻校尉原来是旧识。”
“是呀。”
“嗯嗯,怪不得方才见你们站在一起。”戎华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表情,颔首笑道。“不过恩说不日就要离开乾州,那苻校尉没有告知恩人梅山栈道被损毁,修整吗?原本很快就要动工的,可方才平窑传来急报说忠王殿下那边似乎战况紧急,听说忠王殿下重伤昏迷,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再领兵了,这边马上要派兵去平窑支援,栈道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动工。”
“我知道的,我准备退回陇州,从陇州按主道回临安。不过,你方才说忠王殿下重伤昏迷?”
戎华认真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小人方才在巡逻的时候隐约听得曹校尉在和苻校尉商议如何派兵去平窑支援,把忠王殿下救回来。”
若戎华说的不错,如此看来,自己方才的猜测大约对了,可是这军情之事,戎华怎么毫不避讳地跟自己说了?
戎华接着道,“戎华也是无心之失,原本是想告诉恩人栈道的状况,却不想一时嘴快,恩人如此心善,应当不会说出去吧?”戎华那真挚的眼神看出了沈惜辞的疑惑,戎华爽朗一笑,正色道。
闻言,沈惜辞却轻轻摇头,弯眉笑叹,“自然不会。”
戎华笑笑,抱拳拱了拱手,眉眼俱是敬重之色,“那就好,只要恩人不说那边好,戎华便没有泄露军情。”
戎华这番话莫名有些别扭,却一时又弄不明白到底哪里别扭,忽然想到什么,问他,“i方才听见我和苻校尉说话了?”
“嗯。”
“既如此,你们苻校尉都说了这不是军情吗,你......”
“可我信得过恩人啊,方才看恩人那急切的样子,想着恩人或许很担心忠王殿下的安危。”
担心......倒是挺担心的,不过不是他们想的那种担心,纯粹就是因为怕则会故事线走偏了,这主角出什么意外,那不就崩了?可这定是不能说出来的,于是只得打哈哈,“毕竟忠王殿下戍守乾州多年,英勇无畏,我作为东辽人,自然是希望忠王殿下平安大捷。”
“戎华知道了。”戎华颔首道,“那......恩人打算何时启程?”
这下沈惜辞真犹豫了,忠王重伤昏迷?到底是留下来看看情况还是如常出发?可是自己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用,感觉有点乱,他不会真遭遇什么不测吧?
“暂时还没决定,不过大约就在这两日了。”她随意答着。
等到随衣出来时,两人也差不多叙了一会儿旧,和戎华道了别,二人便在士兵的护送下出了营地。
当晚,一股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开了意安客栈的窗,紧接着黑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映得沈惜辞的忽明忽暗。
小姐,这雨来得突然。随衣慌忙关上窗子,手指沾了雨水,冰凉刺骨。
沈惜辞望着窗纸上跳动的树影,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如同千军万马踏过天际。
白缇抱着包袱站在门口,发梢还滴着水珠。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可这雨......她望着窗外瓢泼大雨,欲言又止。
不急。沈惜辞轻轻抚摸着案上的青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明日再看天气如何。
午夜时分,整座城皆陷入一片死寂,千家万户已然睡下。
可这滂沱大雨却如决堤的水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
意安客栈的楼上,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挣扎,投下扭曲的阴影。伴随着榻上少女沉重的呼吸声,明明睡得很沉,却又十分不安,额角汗渍淋漓,像是梦魇,纤嫩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指节泛白。
小姐!随衣的声音穿透梦境,将她猛然拉回现实。睁开眼时,发现随衣正举着烛台立在床前,烛泪顺着铜盘蜿蜒而下。您梦魇了,一直在说梦话。
窗外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像更漏般清晰。沈惜辞撑着身子坐起,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随衣将烛台放在矮几上,火光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奴婢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沈惜辞望向窗外夜色,回想起方才梦中看见地上刀光剑影交错,鲜血染红了黄土,一个玄色的身影披散着头发坐在素舆上,就在快要越走越近时去不知被谁推了一把,那人翻滚下素舆掉进了江中,在水里挣扎中,沈惜辞才看清那张脸不正是忠王魏宏遇的吗?眼睁睁看着他沉入江中,被江水吞没,紧接着就见头顶的苍穹被撕裂的痕迹,天空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不止,河水倒流,无论自己怎么粘都粘不住一般。
仿佛周围有许多回声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走,可却控制不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如碎片般消散......
小姐脸色很差,要不要喝些热汤?随衣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惜辞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让她此刻仍感到胸口发闷。
小姐,奴婢给您擦擦汗。随衣端着铜盆进来,水面蒸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沈惜辞摇摇头,掬起一捧温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些许冷汗滚入衣襟。她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又看见那张浴血的面容。
楼下传来马蹄声阵阵,雨水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沈惜辞推开窗户,只见一队骑兵正冒雨穿过街道,为首的将领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苻越。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惜辞下意识后退半步,窗棂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姐!白缇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刚才有个小兵送来的。
信封上墨迹犹新,笔锋遒劲有力。沈惜辞拆开时,一枚青铜令牌当啷落在桌上,上面刻着字。
这是...随衣惊呼一声。
“大雨路险,不宜赶路,安心住下,有事可执令去军中求救。”信中寥寥数语,却让沈惜辞指尖微颤,再次看向队伍离去的方向,人影已经消失在夜幕中,显然苻越行色匆匆,只是对视一刻,没有多做停留。
“小姐,您在想什么?”
随衣的轻唤让她回过神来,“我在想这倾盆大雨只怕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了了。”
“是啊,说来奇怪,白日明明还天清气朗的,怎么这老天爷就如发怒一般突然变天了,也不知下多久,咱们能不能顺利启程。”
后半夜沈惜辞全无困意,几乎一坐到天亮,等一早凌霄来禀时却见她呵欠连连。
“只是梦魇,睡不着。”沈惜辞笑着解释。“对了,凌侍卫这么早可是有何事?”
凌霄神色一凝,也没多打听,拱手道:“大雨不止,城外积水严重,山体塌陷,官道被掩埋,而且看着天色,怕是过不了多久还会继续下雨......我们怕是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启程了。”
这次倒是在沈惜辞的意料之中,正应和了自己梦中的情形,天公不作美,想法设法也让自己留下,沈惜辞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除了等也无其他办法,我这便书信一封去上都和临安,让爹爹和外祖母他们安心。”
说着便让随衣取来了纸笔,在信上报了平安和近况,草草落了款,便让凌霄送了出去。
大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四夜,这般天气,人马难行,绝不适合赶路,沈惜辞一行人只能继续在这客栈住下。
直至第五日之后雨过天晴,从平窑快马加鞭传来战报,乾州军大坡南蛮主力三万,其余溃逃者皆缴械投降,忠王魏宏遇快马加鞭赶来替守梅山县。明面上捷报是这样传的,毕竟魏宏遇重伤昏迷不醒事百姓是不知晓的,众人只以为梅山县主将苻越替换平窑主将魏宏遇是他们的策略。
可从捷报传来到一小队乾州精锐入了梅山县,众人也没见到忠王殿下,领头的骑兵说忠王殿下惦念梅山县军情,已经提前只身秘密入城。
沈惜辞听在耳中,虽有些不大信,可眼下天气放晴,说不定忠王已经醒来,只是伤势不大好,所以要对外瞒下来,避免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