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李奇微缓缓点了点头：“我需要向华盛顿报告。”
“当然。”孙义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等您的消息。”
他伸出手。李奇微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
孙义成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看着李奇微的眼睛，补了一句：“将军，我理解您面临的困难。但我也希望您能理解——缅甸派兵来朝鲜，不是为了给谁当炮灰的。”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李奇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忽然想起麦克阿瑟离开东京前对他说的一句话：“孙义成这个人，不是来听命令的。他是来做交易的。”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李奇微走到窗前，看着孙义成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他需要时间向华盛顿请示。而孙义成，有的是耐心。
赵志家早已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跟上，低声问：“元首，谈得怎么样？”
孙义成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只说了四个字：
“等他回复。”
雨已经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他坐进车里，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建筑，目光平静而深邃。
李奇微需要时间向华盛顿请示。而他，有的是耐心。
李奇微的回复比孙义成预想的来得更早。
第三天傍晚，赵志家推门进来时，孙义成正在临时住处的书桌前翻看一份仰光发来的电报。
窗外细雨已经变得稀疏，港口方向的灯火，在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橙黄。屋里只点了一盏台灯，光晕落在桌面上，映出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
“元首，李奇微将军的副官刚送来一封信。”赵志家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桌上，“另外，华盛顿那边也有消息——驻美联络处的陈参赞发来的，说美国国务院已经知会缅甸驻美使馆，李奇微的请示‘原则上获得批准，具体细节由前线司令官与缅方协商确定’。”
孙义成放下手中的电报，拿起那封信，拆开。信很短，是李奇微亲笔，字迹工整而克制：
“元首阁下：华盛顿方面已授权我就101军的使用问题与您达成具体安排。我提议明日上午九时，于我的前敌司令部再次会面，就防御区域、指挥关系及通讯联络等事宜进行磋商。
另：关于您提出的“亲笔命令”条款，我需要在会面时进一步明确其操作方式。
李奇微”。
孙义成把信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李奇微没有拒绝，没有拖延，而是直接把问题推到了“操作层面”——这说明华盛顿给了他压力，也说明他确实需要101军。
“陈参赞那边还说，美国军方有人私下抱怨，说缅甸这是在‘讨价还价’。”赵志家补充道，“不过李奇微本人没有在公开场合表达任何不满。”
“他当然不会。”孙义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李奇微是聪明人。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最缺的就是兵。五月底之前要发动攻势，他手上能用的牌不多。101军虽然不能进攻，但往防线上一摆，他就能把美军和韩军抽出来，用在刀刃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细雨已经完全停了，远处的港口灯火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偶尔有汽笛声穿过湿漉漉的空气飘来。
“陈觉民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赵志家点头，“101军两个师已经完成集结，91师在议政府以北，92师在临津江东岸。按照您的指示，所有部队都处于防御状态，没有前出侦察，没有主动接敌。”
“好。”孙义成转过身，“明天谈完之后，让陈觉民立刻和李奇微的参谋班子对接。防御区域、火力配置、通讯联络——这些细节我们的人要全程参与，不能只当传声筒。”
“明白。”
赵志家犹豫了一下，又问：“元首，如果李奇微在明天的会面中提出——101军虽然在防御中不主动接触东大军队，但如果东大军队进攻101军阵地，总得还击吧？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孙义成沉默了几秒。
“还击是肯定的。”他说得很慢，“但还击和主动交火是两回事。你告诉陈觉民：如果东大军队进攻101军阵地，第一，必须第一时间报告我；第二，还击以击退对方为限，不追击、不扩大；第三，如果对方是试探性进攻，尽量用火力压制，不要急于派出步兵反冲击。”
赵志家记下，点了点头。
“还有，”孙义成补了一句，“明天让翻译组准备一份中文和英文的‘交战规则’草案。我们要在李奇微提出之前，先把我们的版本摆到桌面上。谁先出牌，谁定规矩。”
赵志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元首，李奇微是打过诺曼底的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孙义成笑了笑，“所以我才要准备两份方案——一份给他看的，一份我们自己执行的。他要是接受我们的条件，大家皆大欢喜；他要是不接受，我们就拖。前线等得起，华盛顿等不起。”
赵志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了。
门关上后，孙义成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后的夜色格外沉静，远处港口的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晃动。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一叠文件底下抽出一个没有标记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上面的字迹是赵志家亲手抄录的——曼德勒收到的密电，通过掸邦边境的秘密渠道辗转送来，发报方没有署名，但孙义成知道那是谁。
电文只有一行字：
“可谈。时间地点由你定。”
这是半个月前从北边传来的。当时他还没有和李奇微正式摊牌，但他已经在为那一天做准备了。他让赵志家回了一封密电，内容同样简短：
“拟以101军为屏，守议政府至临津江一线。若贵军南下，请避此区域。若必须接触，请以北朝鲜军队行动。我方将提供阵地坐标与巡逻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