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各位,我在前面待了这些天,跟兄弟们聊过。大家的劲头很足。条件上来了,只要后面的都跟得上——这一次,能行!
见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万永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马营水缓缓移动,从上游一直看到下游,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沙哑而凄厉,像是预感到冬天即将来临。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几声,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同志们,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对方已经到了云山和温井,下一步就是马营水。如果我们不动,等对方站稳了脚跟,把事情闹到咱们的地界上,到那时候再动手,就真的晚了,代价也会大得多。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是,动起来不是一句话的事。我们要面对的现实是——咱们的条件虽然有了改善,但跟对方比还有差距;这一趟,如果要走,会走得很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是,咱们没得选,不走,就永远没有安生日子。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所以,我的想法是——按计划走。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好敲响了下午五点的钟声。那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地回荡在会议室每一个角落,像是给这个决定做了一个庄重的注脚。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像是被这几个字钉住了,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坚定,以及面对未知挑战时的从容与默契。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随后有人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万永生重新走回来,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聂双,方案明天一早报上来。老牛,人员调配的事,你来牵头,我的想法是,最晚时间不要超过这个月二十号。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顿了顿,转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已经是夕阳西下。冬天要来了。这一趟,就在这个冬天走。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会议结束,会议室的门在众人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颐年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口老式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万永生重新坐回椅子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抬眼看向还坐在原处的周怀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怀安,你留下来,是有话要说吧?”
周怀安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衣兜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万永生的视线。
“是的,有关飞机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万永生没有接话,只是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孙义成那边,你上次跟他谈得怎么样?”万永生问。
“谈得不错。”周怀安说,“那些已经到达的海量物资,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在飞机这件事,他一直没有松口。”
“他没有松口,也没有拒绝。”万永生吐出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看着周怀安,“这是你说的。”
“是。”周怀安点了点头,“以我对他的了解,没有拒绝,就是有余地。但这个余地有多大,我心里没底。毕竟飞机不是步枪,不是几辆卡车就能糊弄过去的。那是要真金白银,要渠道,要人脉,还要冒很大的风险。特别是现在我们两国断交之后。”
万永生沉默了一会儿,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他没有接周怀安的话,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怀安,孙义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怀安微微一怔,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人。他想了想,说:“孙义成的大哥,早年一直在太岳部队,是陈赓手下的团政委,后来升到了纵队政委。是个老资格的政工干部。年初被安排到了中缅边界,担任丽江行署主任。”
“对。”万永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年初把他放到丽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周怀安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丽江那个位置,正好卡在中缅边境的咽喉上。孙义成在缅甸主政,他哥哥在丽江地方,我们当初的想法,就是想通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带动边界地区的经济和生活发展起来。总不能弟弟吃肉,看着哥哥在一边喝汤吧。”
万永生笑了笑,“孙义海在部队上干了这么多年,从团政委干到纵队政委,打仗、做群众工作、搞后勤保障,样样都拿得起来。这样的人,放到哪里都是一把好手。”
周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说道:“所以,孙义海去丽江,不是去当官,是去当一把钥匙。”
“钥匙?”万永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比方,打得不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怀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缅甸确实比我们要富很多,老百姓的日子也比我们好过,物资也充裕。既然孙义成想要帮助我们,他再厉害,东西要从缅甸运进来,总要过境。
丽江那条线,是陆路最便捷的通道。他哥哥在那里,很多事情就好办多,特别是双方之间没有了外交关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