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伫立着十余名来自各城区的参选修士,人人皆是神色谨慎、沉默不语。
这些修士似乎彼此都互不熟识,他们各自分立,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冷狐靖寻了一处偏僻角落,默默盘膝落座,静待后续通知。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陆陆续续有参选修士被传送至此,广场上的人影越来越多。
冷狐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始终没有见到四区那五名兽人族修士的身影。
想来,他们没能从迷雾中找到正确的道路……
不知沉寂了多久,广场上空,那道冰冷熟悉的机械电音,再度响起,穿透所有人的耳际:
“恭喜各位参选者通过第一阶段选拔,请全员做好准备,第二阶段选拔即将开启。”
片刻后,广场地面突然灵光浮动,一个个大小均匀、轮廓规整的银色小光圈悄然亮起。
光圈错落排布,恰好避开了每一名修士的立足位置。
突如其来的异象瞬间打破沉寂,广场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所有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地面上的银色光圈,猜想着第二阶段的选拔考验规则。
任何时候,都不缺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只见一名气质桀骜的德莱文族男子慢慢走到一处光圈前,缓缓蹲下身,掌心贴在银圈内。
“嗡——!”
轻微的震颤响起,耀眼银光随即从地面迸发,顺着男子手掌飞速攀升,眨眼便覆盖周身。
下一刻,男子的身形与银光融为一体,并随着银芒急速收缩,最终沉入地下,消失无踪。
一众参选者见状,恍然大悟,纷纷行动起来,各自就近踏入光圈之中。
霎时间,一道道银光次第亮起,一名名修士接连消失,广场上人影飞速减少。
冷狐靖倒没有着急,只静静坐在角落里,耐心等候。
直到所有参选修士尽数传送离场,他才缓缓站起身,若无其事的走进了一处银色光圈——
脚下银光包裹身躯,眼前光影剧烈变幻,天旋地转的恍惚感席卷心神。
待视野重新清晰,又一个全新的场景缓缓铺开。
老旧的居民楼层层叠叠矗立两侧,墙面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随处可见翻新修整的痕迹,如同密密麻麻的补丁。
狭窄街道蜿蜒在楼宇之间,路面的坑坑洼洼,街边的老旧商铺,行道草木、路灯栏杆……
每处细节真实得无可挑剔、熟悉得刻入骨髓。
这里赫然就是他在地球上,生活了半辈子的居民区,是他最熟悉、最眷恋的故土家园。
刹那间,无尽的乡愁与执念翻涌心头,席卷四肢百骸。
半生奔波的日常、平淡的烟火、安稳的岁月……尽数涌上脑海。
鼻尖微微发酸,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悄然涌满眼眶,险些夺眶而出。
短短片刻的情绪沉溺过后,冷狐靖心智骤然清明,强行压下翻涌的感伤,眼神恢复澄澈。
“看来,这第二阶段选拔是挖掘参选者心底的执念,并以执念构筑心魔幻境,考验参选者是否能看破虚妄,破境而出。”
冷狐靖缓缓抬步,走在这条无比熟悉的街道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邻里街坊,听着街边小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不由得暗暗感叹:
“这试炼之地当真玄妙,竟能潜入修士识海,剥离深处记忆、复刻完整场景,以假乱真。
若不是我佩戴了能够阻挡精神攻击的抹额护具,恐怕就着了道。
不知道究竟是何等通天大能,才能布下如此逆天神秘的阵法,用以试炼修士心性。”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自家居住的那栋高楼。
他驻足抬头,目光久久定格在高楼中层的那扇窗户上,目光缱绻、满是眷恋。
那扇窗后,是他曾经的家,是陪伴了他半生的温暖归宿。
那里有他温柔的妻子,有他乖巧的女儿,有他前世所有的烟火日常、点点滴滴。
那里是他此生最柔软、最放不下的执念。
眼底温情翻涌,心神几欲沉溺……
但冷狐靖历经无数生死历练、心境早已远超常人,道心坚韧无比,加之抹额护具的帮助,他最终还是在那份沉重无比的执念碾压之下,硬生生挺了过来。
他深知心魔幻境的恐怖之处——越是在意、眷恋的人和事,越是致命陷阱。
一旦贪恋温情、踏足其中,将彻底沉沦虚妄,永远困在心魔幻境之中,再无脱身可能。
如此,便会被这次派遣队选拔,淘汰出局。
良久,冷狐靖收敛眼底所有眷恋,压下心中翻涌思绪,毅然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扇窗户。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背离楼栋,朝着居民区北门稳步走去。
冷狐靖对这类心魔幻境的机制极为熟悉——
心魔幻境以执念为牢笼,唯一破局之道,便是斩断虚妄、毅然前行。
而北门是整片居民区的主要出入口,同样也是最有可能布设心魔幻境的脱离关键节点。
就在冷狐靖刚刚走出去几步,一道镌刻入骨、熟悉到极致的女声,骤然从身后清脆响起,裹挟着经年累月的温柔与几分嗔怪的埋怨。
“你干嘛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比任何功法幻术都更加致命。
这一刻,冷狐靖此前所有的清醒克制、所有的理智判断、所有对幻境的洞悉与警惕,如同决堤的潮水,再也无法收拢半分。
他的身形骤然僵在原地,心头那道坚韧的道心壁垒,寸寸龟裂。
缓缓、缓缓转身,昔日杀伐果断的修士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尘世凡人的温润与柔和。
“我出去溜达溜达。”
他下意识轻声应答,却没有留意,自己的嗓音不复平日清亮凛冽,变得低沉沙哑,还带着几分历经岁月沧桑的老气横秋。
楼门口,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子静静伫立,身姿温婉。
女子双手各拎着一只厚实的塑料袋,袋口微敞,热气微微氤氲,显然是刚买回来的吃食。
“溜达什么!”
女子语气里带着生活化的斥责,又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早餐我都买好了,赶紧回家!”
看着这张刻入灵魂的面容,听着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语,冷狐靖的最后理智,消失殆尽。
“好的,媳妇儿!”
他温顺应下一声,迈步走过去,主动接过女人手中沉甸甸的塑料袋,笑容憨厚。
“傻样!”女人白了一眼傻笑的男人,转身往单元门缓步走去。
冷狐靖紧随其后,步伐舒缓,满心皆是岁月静好的安稳。
行至宽大透亮的玻璃门前,冷狐靖无意间抬眸一瞥,骤然看清其中映出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过六旬的中老年男子,头发稀疏,两鬓染满风霜,身形微微发福臃肿。
赫然正是他离开地球时的模样。
可奇怪的是,当冷狐靖看清这副苍老面容时,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诧与抗拒,仿佛这就是他本该有的模样,理所应当。
显然,他已经彻底沉溺在这幻境编织的温柔牢笼里,心甘情愿,迷失其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幻境内的人间岁月,转瞬流淌一载。
这一年里,冷狐靖完全融入了平凡俗世的退休生活。
晨起陪妻子买菜遛弯、归家做饭打扫,晚上碎碎念已经步入社会、却未曾婚嫁的女儿……
日子平淡琐碎,却安稳惬意、温暖治愈。
可每当夜深人静、沉沉入眠之后,他总会重复做着同一个怪梦。
梦里有一位身姿曼妙、眉眼倾城的精灵族女子,眸含星光,温柔缱绻的唤他:
“靖哥哥!”
那声音熟悉至极,缠绕梦境、挥之不去,每每惊醒,都让他心底空落落的,莫名怅然。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他心底隐隐生疑——
这整整一年时间,他无数次想要去往居民区北门,却总会莫名冒出各类琐事牵绊。
要么是妻子唤他帮忙做事;要么是女儿归家需要照看;要么是突发杂事岔开念头……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他的脚步,不让他靠近北门半步。
甚至有一次,他已经望见北门高大巍峨的轮廓,最终还是被赶来的老婆硬生生叫了回去。
越来越多的疑惑堆积在心底,使得冷狐靖常常胡思乱想,夜夜失眠。
为了排解纷乱的思绪,他开始尝试将梦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倩影,绘制出来。
他喜欢绘画,妻子也喜欢绘画,最终让女儿走上了漫画师之路,也算圆了夫妻俩的夙愿。
接下来的一个月……
他放下所有琐事,静心描摹,将那名精灵女子的眉眼身姿、气韵神态,一笔一画、极致细腻的呈现在画布之上。
妻子偶然路过书房,望着画布上清丽的精灵女子,随口问道:“这是哪个游戏里的人物?”
冷狐靖凝视着画中人,眼底满是茫然,轻声回应:
“我也不清楚,就是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这样一个形象,挥之不去。”
“哦?”妻子挑眉,带着几分调侃的醋意,“看你这念念不忘的样子,怕是想萌发第二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