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依然盘膝而坐，呼吸绵长，看似入定，实则神识外放，笼罩周遭三丈，在这诡异的地宫中对神识的压制竟比上面的废墟道观要松动了许多。
君羽靠在他身侧，虽也是闭目入定，拂尘却始终握在手中，未曾有片刻的松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也或许已是几个时辰，太极图上的阴阳鱼眼终于转过了大半个圆周，距离重合只剩下了不足四分之一。
就在此时，李依然忽然睁开了眼睛，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气息，甚至没有任何光线的变化，但他就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不是“靠近”，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此刻，才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显露存在感。
“君羽”他以极低的声音唤道，右手已无声无息的搭在了“村意远”剑柄之上。
君羽闻言睁眼，正欲发问，却见李依然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三丈外的虚空，眼神凌厉如刀，他顺着那目光望去，什么也没有。
然而，李依然怀中的惊蛰却猛然炸了毛。
他从李依然怀中一跃而起，落在二人身前，浑身白毛倒竖，碧绿的瞳孔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咽声，那并非寻常野兽面对危险时的警觉，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忌惮，他它看到的，远比他们更多。
“那是什么？”君羽压低声音，拂尘已紧握在手。
李依然没有回答，他也在看那片虚空，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模糊的轮廓，不是实体，而是某种近乎透明的，如水波般微微扭曲的光影，正在缓缓成形。
那不是人，那是一个道士。
灰白的道袍，模糊的面容，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柄已经锈蚀的木剑，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空洞的看着他们，不知是注视，还是只是朝着这个方。
而在他身后，更多的轮廓正在显现。
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将整座地宫大门前的空间填满，全都是道士，全都穿着早已腐朽的道袍，全都手握各式法器－拂尘，木剑，铜钱剑，三清铃，令牌，天蓬尺。
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就连身形也忽明忽暗，却仿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向李依然和君羽所在的位置，投来那空洞而执拗的目光。
“这，这是……”君羽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是活人……这是执念……是历代守护地宫的道士坐化之后，残存的执念凝聚而成。”
“执念？”李依然眉头微蹙。
“道灵！”君羽一字一顿，“生前修行不够，未能超脱，死后执念不散，便化作这等存在，他们生前守护此地，死后便继续守护，哪怕已坐化千年，依然不肯离去！”
话音刚落，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动静，只有空气被扰动时产生的轻微波动，以及那无数道空洞目光投来的沉重压迫感。
一个离他们最近的道灵缓缓抬起手中的木剑，那木剑早已腐朽不堪，在他手中却仿佛仍有千钧之力，他朝向李依然的方向，轻轻一挥……
“嗡……”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李依然早有防备，“村意远”应声出鞘，灰暗的剑身横斩而出。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空荡的地宫中炸开，火星四溅。
这一剑，分明斩中了什么，然而肉眼所见之处，空空如也，只有剑身上传来的真实反震之力，和那瞬间爆发的火星，证明着那一击的存在。
被格挡的剑气在空中溃散，化作点点流光，随即消失，那个挥剑的道灵却仿佛毫无所觉，再次抬起木剑，又一次挥下。
于此同时，更多的道灵动了。
拂尘横扫，铜钱剑疾刺，三清铃摇动发出诡异的音波，天蓬尺凌空砸下，密密麻麻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击而来，快如疾风骤雨，密不透风。
“退！”
李依然低喝一声，护着君羽向后退去，同时剑光霍霍，循着空气被撕裂的轨迹，格，挡，挑，刺，每一剑都精准的拦下一道攻击，火星在他身周不断迸溅，仿佛在与无形的鬼魅搏杀。
然而道灵太多了，攻击角度刁钻，他虽能捕捉到空气的震动，却难以同时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合击。
一道拂尘银丝忽然从他背后死角袭来，待他察觉时已经近在咫尺！
“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光在他身后亮起，那道拂尘撞在清光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即消散。
君羽单手掐诀，拂尘丝化作一道道光弧，在他和李依然身周布下了一道简易的阵法，光弧流转，每一次道灵的攻击击中，便有一圈涟漪荡开，虽看不见那些执念的身影，却能挡住那致命的袭杀。
“道爷我还有点本事！”君羽额头见汗，却咧嘴一笑，“只是这阵法撑不了多久，他们太多了！”
惊蛰此刻也没有闲着，它那对碧绿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他看见的，比李依然和君羽都多，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空洞的目光，那些生前死后都未曾消散的执念。
它猛的朝一个方向扑出，利爪划过虚空，却并非攻击那些道灵的本体，而是抓向他们胸口处一团微微发光的核心，那是执念凝聚的“魂灵”，是它们存在于此的根本！
“嗤啦！”
利爪撕开虚空，那团“魂灵”被惊蛰一爪拍散，化作漫天流光，那道灵的身影猛的一僵，随即如烟尘般消散，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中。
那是解脱的叹息。
惊蛰落地，回头看了李依然一眼，随即又朝另一个方向扑出，再次拍散一团魂灵，又一道灵消散，一声叹息。
它每一次扑击，必有一道执念解脱，必有一声叹息响起。
“它在超度它们！”君羽惊喜道：“惊蛰不是攻击它们本体，而是击散它们心中的执念，帮助它们解脱。”
李依然心中一动，再看那些道灵的目光，忽然多了一些复杂。
这些，都是生前守护此地，死后依然不肯离去的道士，它们或许并非恶念所化，只是执念太深，深到死后千年依然记得自己的职责，守护地宫不让外人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