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足青铜掐丝珐琅熏炉里燃着沉水香，随着青烟袅袅，怡人的香气也慢慢溢满了整间屋子。
老太太微阖着眼倚靠在梨花椅背上，等着大太太开口说话。
她这个大媳妇向来心疼小时丫头，如今小时丫头已经不在她这里了，可她这个大媳妇却还迟迟没走……想来是有什么话要同她说吧？
老太太也不催促，就这么耐着性子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大太太终于出声。
“母亲，儿媳有件事想同母亲商量——”
老太太睁开眼，睨着一脸迟疑的大媳妇，微微沉吟一刻道：“是为了小时丫头的亲事吧？”
大太太轻愣，很快又回过神，“是。小时丫头怎么说年纪也不小了，若不是当初李知府说了晚些让李公子迎小时过门，估摸着小时如今，都是做娘的人了——”
这事，李知府做得是真不厚道呀。
枉他们书家这些年白白送了他那么些好东西，到头来竟是半道听了两句风言风语就二话不说的登门来把亲事给退了……
耽搁小时丫头大好年华不说，还害得他们书家成了江州城的笑柄！
“你有何打算？”
都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的人了，彼此是个什么性子，心里打着什么九九，不说清楚了个十成十，怎么也得九成九吧？
她倒是想听听她这个媳妇是怎么想的。
“……儿媳想着不是昨日林大人登门来求亲了么？左右小时现在……”
迎着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目光，大太太总觉着面上红热，但为了自己的女儿，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大太太把心一横，咬牙道：“允了林大人的求亲，对咱们书家也是有好处的呀！林大人在京中的地位可不是李知府这样的人能比的，咱们若真是能攀上这门亲事，对谁都是好的！”
“对谁都是好的？”老太太挑眉，唇畔的笑意渐浓，“大媳妇说的这谁里面，应该指的是大房一脉吧？”
“搭上林新禄这条线，不仅能让小时有个好归宿，也能让老大在仕途上走得更顺利稳当些！比起一直窝在江州城这样的小地方当个小小的里正，我想那繁华的京城才是大媳妇心里最理想的生活之地吧？”
大太太万没有料到有朝一日老太太会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来说。
是，她就是这么想的。
以前是苦于没有人脉，所以只能压下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可现在不一样了，林新禄不是她们找上的，反而是人家主动上门来要求娶，她为什么不将女儿嫁出去？
如此一来，丈夫在仕途上也能得到很好的照应，书家又是她在执掌中馈，到时候凭借着林新禄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把书家的产业全都给转移到京城去……
那时，就算是没有林新禄在背后扶持，他们书家想要在京城博得一席之地，还不是轻而易举？
毕竟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
大太太在知道林新禄登门造访是为了提亲这件事后就将事情给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找老太太说明她的想法，而眼下，虽算不得是个好时机，但终归还是说出口了。
“呵！”老太太蓦地冷笑出声，“大媳妇，你终于肯说出你自己内心的想法了，真是不容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林新禄提的这门亲事，只要我这个老太婆还在世上活着一天，我就决不允许小时嫁给他！明日，我就会亲自去林新禄面前说这桩婚事！”
话毕，老太太将头扭到了另一边，明显是一副不想再和大太太攀谈的架势。
大太太还以为就算是老太太心里不乐意，可面子上，始终会留有几分余地的，倒是没想到老太太今次竟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连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一腔怨怼全都憋在心中发作不得。
“……母亲不要动怒，儿媳这不也是为小时着想么？”
大太太深吸一口气，旋即唇角上扬，接着道：“虽说咱们书家是大家，可小时是个女子，平白无故的被人给退了亲，日后想要谋个好人家也不见得就是那么容易的事！如今既然林大人有意，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老太太冷嗤。
“母亲难道不想让书家更上一层楼么？现在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母亲您……”
“大媳妇——”老太太沉了脸，豁然起身，“方才我说的还不够清楚么？还是说我这个老太婆现在说的话在书家已经不顶用了？”
这话说得可就真的是太重了。
大太太哪里敢接？
当下就讪讪的垂下了头。
“盛极必衰，咱们书家现在已经可以了，府上的那几个小丫头，凭借着咱们书家在江州城的地位，都可以择一门不错的亲事，没必要去趟京城的浑水。”
“你以为林新禄就当真是面上看起来的那副模样么？年纪轻轻，若是没点手段，能够在仕途上如此一帆风顺？咱们书家找夫婿，只要容貌品性尚可就行了，至于是不是对我们书家的生意有裨益，这些都不重要。”
“你别学江州城那些太太，一门心思的想让自己的女儿攀上高枝儿。那深宅大院，看着富丽堂皇，可实际上就是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那些繁茂的树枝下，还不知道埋了多少红颜枯骨呢！”
老太太面色还是黑沉沉的，但出口的语气却是缓和了些。
“是，儿媳明白了。”
大太太抿了嘴，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全部压回去，温顺的应了是。
老太太见状，面色稍霁。
“我乏了，你下去吧。小时丫头那儿，你最近多花些心思陪陪她。小姑娘嘛，没见过什么风浪，以为这坎是迈不过去了，就容易做些傻事，你这个做母亲的，得好好教导才是。”
“近来府上的事情也多，你若是分身乏术，就把府上的事情拨一些给二媳妇，左右她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分担一些也是好的。昨儿个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么？”
“是，儿媳知道了。”
大太太墩身施礼。
老太太嗯了一声，旋即阖上了眼睛。